每年 4-6 月，我国沿海不少地方都会出现被称为“荧光海”“蓝眼泪”的“海火”（sea sparkle）。
夜色里，海浪一拍，幽蓝色的光便顺着潮水亮起，像星河坠入大海，吸引全国各地的游客奔赴海边。
但这片美得像童话的蓝光，并不只是大海送来的惊喜。很多时候，它也是海洋在偷偷向人类“报警”。
那么，点亮海面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既浪漫又危险？
藻，还是虫？
点亮海面的，是一种叫夜光藻（Noctiluca scintillans）的微小生物。
图源：见水印
“蓝眼泪”就是由夜光藻聚集后受到海浪等刺激，集体发光而形成的。
一些影视作品也采用这一元素来体现大海的绚丽和神秘。
夜光藻是无数默默无闻的海洋浮游生物之一，是一种单细胞生物，直径约 150 微米至 2 毫米，肉眼可见。圆泡状的细胞体伸出一条触手，用于捕获食物并送入触手基部的“嘴”里。
Tetraselmis subcordiformis）的夜光藻 图源：参考文献[1]
什么，藻类也要吃东西？难道它们不是通过光合作用自给自足的吗？
或许很多人认为藻类是“生活在水中的低等植物”，但从演化的角度看，所谓的“藻类”属于原生生物。原生生物是除了植物、动物和真菌这三大演化支外其余真核生物（有成型细胞核）的总称，代表着生物演化的“单细胞”阶段（当然也存在海带等多细胞的大型种类）。
这类生物中通过光合作用“自养”的类群通常被称为“藻”，而通过摄食“异养”的则被称为“虫”，我国广泛分布的夜光藻不会光合作用，只能摄食，因此也被叫做“夜光虫”。之所以通常还是被称作“藻”，是因为夜光藻隶属甲藻门这一主要营光合作用的类群，只不过丧失了这一能力。
真核生物的进化树。甲藻门和褐藻门（如海带）、纤毛虫门（如草履虫）等均被归为原生生物。图源：参考文献2
在热带地区的一些夜光藻则具备光合作用的能力，但这并不是因为它们有叶绿体，而是体内内“包养”了单细胞绿藻（Pedinomonas noctilucae）为其提供光合产物。
发光的秘密
生物发光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萤火虫和一些深海鱼类通过发光来吸引配偶或捕食等，早已为人熟知。
夜光藻在受到刺激时发光，可能是为了吓退敌害。和萤火虫一样，夜光藻发光的原理是利用荧光素酶氧化荧光素分子，反应产生的能量以光的形式释放。
在夜光藻的细胞内有许多被称为闪光体的小泡，部分进入充满酸性内含物的液泡内。闪光体内含有荧光素和无活性的荧光素酶。当受到水流扰动等刺激时，细胞膜表面的相关受体发送信号并传导到液泡中的闪光体膜，打开膜表面的质子通道，使液泡内的氢离子进入闪光体内，激活荧光酶。被激活的荧光酶氧化荧光素，发出幽幽蓝光。
“荧光海”的另一面
夜幕之下的海边，如星河一般璀璨耀眼的“荧光海”满足了游客们对于大海无尽浪漫的遐想，诸如福建平潭等“荧光海”的高发地，甚至以此作为旅游业的一大卖点。然而到了白天，繁华散尽的“荧光海”露出了它狰狞的真面目：赤潮！
白天看上去则是泥浆一样的赤潮。图源：参考文献[9]
所谓赤潮，是在一定的环境条件下某些藻类“爆发式”增值和聚集，将海水染成诡异的颜色。酱汤般浓稠的海水裹挟着无数藻类及其残体，以及其代谢和分解的产物，甚至可能含有以麻痹性贝毒为代表的多种致命毒素。这些毒素不仅会杀伤鱼虾蟹贝等海洋动物，还会被这些动物富集从而走上餐桌，造成严重的食物中毒事件。
而夜光藻正是形成赤潮的典型物种之一。不同于那些臭名昭著的产毒甲藻，夜光藻本身并不会产生毒素，但这并不代表夜光藻赤潮没有危害。
· 大量聚集的夜光藻会堵塞鱼类等海洋生物的鳃，使其窒息死亡。
· 此外，高密度的夜光藻代谢及死亡分解会大量消耗溶氧并释放氨氮，导致水质恶化。
· 夜光藻还会大量捕食鱼卵和作为鱼类饵料的浮游生物，甚至摄食毒藻，“助力”毒素在食物链中传递。
因此，对于“靠海吃海”的渔民和海产养殖户来说，随波摇曳的“蓝眼泪”不仅不是丰收的祥瑞之兆，反而可能带来真正的眼泪！
夜光藻对于水温和盐度适应性较强，但 20-25℃ 的水温最有利于其快速生长增殖，因此夜光藻赤潮多发生于晚春。来自江河的营养物质在河口注入海洋，滋养了大量硅藻等单细胞藻类，为夜光藻提供了充足的食物，因此河口近海常是夜光藻赤潮的重灾区。
此外，海水盐度和风向、风速等对夜光藻赤潮的发生也存在一定影响。相关环境因素的研究为夜光藻赤潮预警与治理提供了重要参考。
夜光藻的生活史。夜光藻通常以二分裂的方式无性生殖。但有时也会产生配子，进行有性生殖，特别是在赤潮后期食物缺乏时。图源：改自参考文献[7]和[8]原图
近年来，由于海水富营养化等原因，夜光藻赤潮的发生频率有上升趋势。赤潮的防治需要专业人士的参与，而对于公众来说，在自觉保护海洋环境的同时，面对绚丽的“荧光海”景观，笔者的建议是：
· 远观即可，如有必要可以向相关部门报告。
· 不建议搅动、踩踏等近距离接触，毕竟富营养化的海水并不干净，可能含有各种病原体和有害物质。
· 另外，切勿在发生赤潮的海域“赶海”采集贝类等海产食用，小心中毒！
夜光藻既浪漫也麻烦：聚集时能点亮海面、造出“荧光海”，一旦数量失控，又可能以赤潮形式冲击近海生态和渔业。欣赏它的美，也更要懂得克制与守护海洋环境。
参考文献
[1] 陈奕帆, 王君玥, 王英豪, 李秋萍, 何森浩, 申欣 等. (2024). 典型赤潮生物夜光藻研究进展. 大连海洋大学学报, 39(6).
[2]《生物学与生活（原书第10版）》， Teresa Audesirk，Gerald Audesirk, Bruce E. Byers著，钟山 等译，电子工业出版社.
[3] Valiadi, M., & Iglesias-Rodriguez, D. (2013). Understanding Bioluminescence in Dinoflagellates-How Far Have We Come?. Microorganisms, 1(1), 3–25. https://doi.org/10.3390/microorganisms1010003
[4] Nugraha, M. I., Nishitani, G., Ishikawa, A., Hadi, S., Sato-Okoshi, W., & Subhan, B. (2025). Genetic Differentiation in Red and Green Noctiluca scintillans in Jakarta Bay, Indonesia. Journal of Marine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13(5), 866. https://doi.org/10.3390/jmse13050866
[5] Harrison, P.J., Furuya, K., Glibert, P.M. et al. Geographical distribution of red and green Noctiluca scintillans . Chin. J. Ocean. Limnol. 29, 807–831 (2011). https://doi.org/10.1007/s00343-011-0510-z
[6] Ken Furuya, Kenta Kozono, Mari Yasuda, Takuo Omura, Valeriano M Borja, Thaithaworn Lirdwitayaprasit, Temperature as a factor controlling geographical distribution of green Noctiluca scintillans in Southeast Asia, Journal of Plankton Research, Volume 45, Issue 3, May/June 2023, Pages 478–484, https://doi.org/10.1093/plankt/fbad015
[7] Lee JL-N, Chiang K-P and Tsai S-F (2021) Sexual Reproduction in Dinoflagellates—The Case of Noctiluca scintillans and Its Ecological Implications. Front. Mar. Sci. 8:704398. doi: 10.3389/fmars.2021.704398
[8] 王君玥,徐名扬,张慧敏,张珍珍,申欣,顾海峰,姬南京.夜光藻高效培养方法建立及其有性繁殖发生机制的初步研究[J].海洋科学,2023,47(3):89-96.
[9] 珠海周边海域呈现“荧光海”“蓝眼泪”景象，请做好赤潮防御. https://zrzyj.zhuhai.gov.cn/zwgk/gzdt/content/post_3487878.html
[10] 【流浪自然】被偏爱的平潭蓝眼泪，背后是赤潮侵袭下渔民的心碎.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7KdKYbEh3/?spm_id_from=333.337.search-card.all.click&vd_source=41c8662fc9731a4ac924aa89243d54aa
[11] 两周在家里培育出小片荧光海.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xK421C71Q/?spm_id_from=333.337.search-card.all.click&vd_source=41c8662fc9731a4ac924aa89243d54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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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丨上海自然博物馆（id:snhm01）
作者丨周明玮 上海海洋大学 生物学专业研究生
审核丨何鑫 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 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理事
责编丨甄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