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亲见亲闻 | 从900册京剧剧本“回家”说开去……
人民政协报
2024年10月31日,富连成社创办120周年之际,台湾国剧协会会长哈元章先生之女哈忆平女士,将900册剧本捐赠给富连成科班叶氏后人。
这900册剧本,诞生于北京的科班、戏园与后台,由富连成的师徒们在灯下口传心授、笔录成册;20世纪40年代末,它们随主人渡海赴台,一住就是70余年;今天,又跟着主人女儿的脚步,回到了它们最初出发的地方。
从北平到台北,从台北到北京——这是900册剧本走过的路,也是一代富连成人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路,更是中华文化在两岸同胞心中从未中断、终将团圆的路。
△900册剧本中的一部分。
引子:剧本归乡
2024年10月31日,北京西城。中国政协文史馆内秋阳静好,一场纪念富连成社创办120周年的座谈会在此举行。
会场一隅,整齐码放着一摞摞泛黄的册子。那是从海峡对岸不远千里运抵北京的900册京剧剧本。其中近半数为手抄本,字迹或工整或飞扬,纸页边缘已有磨损,墨色或浓或淡,每一页都像浸过岁月的茶汤,散发着一种沉静而灼热的气息。
这900册剧本,诞生于北平的科班、戏园与后台,由富连成社的师徒们在灯下口传心授、笔录成册;20世纪40年代末,它们被一位名叫哈元章的年轻老生小心翼翼地装进行囊,随他渡海赴台,从此在宝岛安身立命七十余载。今天,它们终于循着主人当年走过的航线,回到了它们最初诞生的地方。
捐赠者是台湾“四大须生”之首、台湾国剧协会会长哈元章先生之女哈忆平女士。她将父亲毕生珍藏的这批剧本悉数捐赠给大陆的富连成叶氏后人。捐赠仪式上,哈忆平几度哽咽。她说,父亲生前常嘱咐她:“永远要记住北平、思念北平、追忆北平。”
“忆平”二字,父亲将一生乡愁刻进了女儿的名字里。
那天,当一册册剧本从捐赠者手中郑重地递交到接收人手中时,在场的许多人都湿了眼眶。这哪里只是900册剧本?这是一位老艺人客居海峡彼岸近半个世纪,却从未一日忘记故园的赤子之心;是一代富连成传人在宝岛筚路蓝缕、薪火相守的艺术心血;更是中华文化在两岸同胞之间血脉相连、剪不断、理还乱、隔山隔海隔不断的活的见证。
2026年4月1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会见中国国民党主席郑丽文时强调,两岸同胞要“传承弘扬中华文化,坚定对中华民族、中华文化、伟大祖国的认同”。这900册剧本“大陆—台湾—大陆”的归乡之旅,正是对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最为生动、最为深情的注脚。戏曲作为中华文化具有深厚根性和民族辨识度的艺术形式,正是滋养“三个认同”、连接两岸同胞最深层、最绵长的文化纽带之一。
△叶春善与“富”“盛”部分毕业生合影。
半部梨园 一脉正声
要懂得这900册剧本的分量,须先懂得富连成社的分量。
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北京琉璃厂西南园一所毫不起眼的三合院里,一位名叫叶春善的梨园人,带着6个孩子,创办了一家名为“喜连成”(后更名“富连成社”)的小科班。彼时北京名班林立,这家小科班并不起眼,谁也未曾料到,这粒小小的种子,竟在此后44年间长成中国京剧史上的一株参天大树。
叶春善先生创办之初便对天盟誓:“创办科班,不为发财致富、争名夺利,只为培养教育梨园后一代,永续香火。”这句誓言,被两代社长,叶春善与其子叶龙章奉为圭臬。1935年叶春善逝世后,叶龙章继任社长,弃戎从教,扶大厦于将倾。两代教育家苦心经营四十四载,共培养“喜、连、富、盛、世、元、韵、庆”八科学生700余名,保有剧目400余出,常演者330余出。
这是一幅足以令任何戏曲教育机构望尘莫及的人才长卷:开宗立派的大师有侯喜瑞(侯派花脸)、马连良(马派老生)、于连泉(筱派花旦)、谭富英(谭派老生)、叶盛章(叶派武丑)、叶盛兰(叶派小生)、裘盛戎(裘派花脸)、袁世海(袁派花脸);优秀演员有马富禄、茹富蕙、高盛麟、李盛藻、谭元寿、哈元章、马元亮、孙元彬、孙元坡、冀韵兰等,不胜枚举;更有梅兰芳、周信芳、贯大元等大名鼎鼎的“插班生”在此搭班学艺、借台练戏。故梨园行盛传:“一部富连成,半部京剧史。”
富连成何以成为京剧的“第一科班”、京剧界的“黄埔军校”?其一,秉持“替祖师爷传道”的精神操守,以文化传承为终极使命;其二,以二百四十字社训立德树人,强调“学艺先做人”“艺高不如德高”;其三,遵循“量材授艺,人尽其才”的育人之道,因材施教,不出“废品”;其四,崇尚“一棵菜”的协作精神,行当齐全、配合默契;其五,与时俱进。叶龙章当社长后,增设文化课、英文课、医务室,聘请法律顾问,定期召开教师座谈会与家长会,可谓近代戏曲教育改革的先声。
中华世纪坛五千年文明史甬道大事记中,富连成社作为唯一的戏曲班社被刻录在1904年的历史丰碑之上。由富连成所守护、所传承、所发扬的京剧艺术,正是中华民族审美趣味、价值观念、伦理情感的集大成者。它的根,深深扎在中华文化的沃土里。它所承袭与播扬的,正是京剧最为纯正的一脉正声。
而900册剧本,正是从这株参天大树上摘下的900片绿叶。它们生于北京的春天,记载的是富连成社的家底,更是中华文化的家珍。
△北平富连成社旧址。
一肩行囊 满腹乾坤
20世纪40年代,时局动荡,国运艰危。富连成元字科一批年轻演员,正值艺术生命的喷薄之初,被命运抛入历史的洪流。他们之中,有人北上奔赴晋察冀根据地,有人则因缘际会,随国民党伞兵部队京剧队渡海赴台。从此,海天茫茫,归路杳杳。
赴台的人流中,有一位富连成社的弟子,叫哈元章。哈元章,1924年生于北京,回族,富连成元字科高才生。他与马派艺术有着天然的血脉因缘,马连良的姑姑便是哈元章的奶奶;马连良与哈元章的叔父哈宝山为表兄弟,哈元章便是马连良的表侄。有了这层血缘关系,加上他在科班的勤学苦练,使他后来追随马派,成为允文允武、唱做俱佳的全才老生,赴台后被尊为“四大须生之首”。
与哈元章一同赴台的,还有马元亮、孙元坡、孙元彬、苏盛轼、董盛村、张喜海、朱世友等人。马元亮乃丑角巨匠马富禄的亲侄,在科班所学最博,丑角、老旦、彩旦、婆子戏样样精通,被台湾京剧界誉为“戏包袱”。孙元坡工花脸,架子、武花、铜锤俱能;其弟孙元彬工武生,《安天会》中所饰齐天大圣,台上百十号天兵天将一字排开,俨然富连成早期乃至清宫廷演剧的再现。
然而,初到台岛,他们举目无亲,行头家什无一携来。多年以后,孙元彬先生晚年回忆当年情景,曾留下一句令人动容的话:“我们就穿着一身衣裳、带着一颗脑袋来的。”
在哈元章的行囊里,还多了一样比衣裳更贵重的东西——那是他从北京带去的一摞剧本。富连成的家底太厚,光靠脑子记不下,他便把师辈传下、自己抄录的一本本剧本仔细包好,揣在身上渡海。漂泊的人需要慰藉,漂泊的艺术更需要凭据。这一摞剧本,是他离乡时带在身边唯一的“故园”,也是日后他在异乡安身立命、教书传艺的根本依凭。
1949年后,以富连成元字科为骨干的“大鹏剧团”成立,不久,“陆光”“海光”剧团相继成立,“三军剧团”鼎足而立,每日演出两至三场,盛况空前。
为培养新一代京剧人才,哈元章等人倾力创办大鹏剧校,并以“振兴中国文化”为校训,沿袭富连成“以一字命科”的传统,按“振、兴、中、华、文、化”等字辈排科。师哥帮衬师弟,“一棵菜”精神在宝岛延续不绝。学者齐如山先生时常前往观演,对“小梅兰芳”徐露等新秀寄予厚望。
后来,富连成传人朱世友的女弟子、青年小生演员刘慧芬赴美深造,归台后任中国文化大学戏剧学系教授、系主任,将富连成的薪火带入大学殿堂。今日台湾国光剧团及多所院校的戏剧学科,仍延续着富连成社的师承血脉与精神气脉。
更值得一提的是,富连成社在台湾的影响早已溢出戏曲领域。林青霞、林凤娇皆曾受教于哈元章先生门下;成龙、李小龙等华语影坛巨星亦曾在大鹏剧团习艺;香港著名武术指导韩英杰为成龙、李小龙设计的武打动作,其根脉皆可追溯至富连成社的科班训练。哈忆平女士在座谈会发言中说:“在台湾,学习任何艺术之前都要先学京剧。”
十几位富连成社弟子,“穿着一身衣裳、带着一颗脑袋”渡海而来,让京剧在宝岛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是一段足以载入两岸文化交流史册的壮丽篇章。
△同根同脉的哈元章、谭元寿时隔40年再聚首。
探母一声 泪沾海天
七十余载光阴,海峡这边等,海峡那边盼。乡愁,是哈元章一生的底色。
剧团里那一摞从北京带来的剧本,渐渐不够用了。要排的戏越来越多,要教的学生越来越多。哈元章作为大鹏剧团团长,便以一己之记忆,把所演过的剧目逐一默写成册:或工尺谱,或念白本,或身段提示,或场面调度。一笔一画,全是富连成科班里学来的老规矩、老路数。从北平带去的旧本子加上他在台北亲手补抄、续写的新本子,年深日久,竟累积成900册之巨。这900册剧本,就这样在台湾静静地住了下来。一住,便是70余年。
哈元章先生晚年常演马派戏,《四进士》《群英会》《清官册》《九更天》《四郎探母》……尤以《四郎探母》动人心魄。每每演到“见娘”一场,杨四郎跪倒在佘太君面前,“千拜万拜,赎不过儿的罪来。”台上演员含泪而歌,台下观众失声痛哭。彼时台岛多少从大陆渡海而来的老兵、乡亲,他们的母亲、妻子、儿女都还在大陆。戏中那一声“娘啊”,不知唱碎了多少颗游子的心。
戏台之上,是杨家将的离合悲欢;戏台之下,是中华儿女的家国愁肠。
1991年,华东遭遇特大水灾,举国揪心。哈元章先生闻讯,带着女儿哈忆平从台北飞抵大陆,举办赈灾义演。那一晚,父女同台一出《打渔杀家》——父亲饰萧恩,女儿饰萧桂英。萧恩义薄云天、女儿孝顺贤良,戏中那一对患难相依的渔家父女,与戏外这一对漂泊归来、共赴义举的台湾父女,仿佛融成了一个身影。台下观众无不动容:血浓于水,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一家人,从来不分海峡两岸。
《富连成画传》中收录有一张珍贵的照片:哈元章先生与谭元寿先生时隔30余年后在香港重逢,两位老兄弟激动得相拥而泣。30年生死两茫茫,一朝相见百感交集。
这样的团圆瞬间,并未止步于上一辈。2017年央视春节戏曲晚会的舞台上,台湾京剧名家李宝春先生与大陆演员同台合演《四郎探母·见娘》。胡琴一响,西皮慢板一开,两岸演员四目相对、声泪俱下;亿万电视机前的观众,无论身处南国北疆,无论是否懂戏,皆被那一声“母亲”唱得潸然落泪。骨肉团圆,血脉相连,戏台再一次成为两岸同胞心灵相通的最深处。
人可以归乡,可那900册剧本,还静静地躺在台北的书房里,等着自己的归期。哈元章先生走了,他把一句沉甸甸的嘱托,留给了女儿:“剧本以后还得回大陆,还得回到富连成。”
这句话,哈忆平记了几十年。她说,这些剧本是从北京带去的种子,长在了台湾的土壤里;可它们的根,始终扎在大陆。父亲一生回不去太多次,但他总告诉自己,剧本一定要回去。
这900册剧本,就这样替父亲,也替一代飘零海外的富连成人,替那些已经长眠台岛、未能再见故园一面的老艺人们,踏上了归乡的路。
它们走的,正是当年主人走过的路线。当年是去,今天是归。
△富连成社所获荣誉—银盾“国剧正宗”。
同根共本 一心同归
900册剧本归乡,归的不只是纸墨,更是文脉;不只是文献,更是人心。
它们是从北平走出去的,又从台湾走回来,一去一归,七十余载。这一条航线,便是中华文化在两岸之间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最直观写照。
京剧承载着两岸同胞对中华民族的共同认同。富连成社在台湾的传人,无一不是从北京、从富连成的科班里走出去的;他们随身带去的剧本,更是从大陆出发、记录着中华文脉的“活字典”。他们在台湾培养的弟子、弟子的弟子,所学的依然是这门发源于神州大地的国剧。一段唱腔的板眼、一个身段的范式,皆源自中华文化母体。无论身处海峡哪一边,唱起西皮二黄,便是同一个民族、同一个家。这是任何政治力量都无法割裂、无法篡改的文化基因。
京剧凝聚着两岸同胞对中华文化的共同认同。京剧讲的是“忠孝节义”,演的是“仁义礼智信”,传的是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精神底色。《四郎探母》之思亲、《赵氏孤儿》之忠义、《空城计》之智勇、《四进士》之公正、《打渔杀家》之刚烈——这些价值不分两岸、不分海陆,是全体中华儿女共同的精神坐标。台湾同胞看京剧而泣,泣的正是这份共同的文化情感;唱京剧而豪,豪的正是这份共同的文化自信。
京剧凝结着两岸同胞对伟大祖国的共同认同。哈元章与谭元寿的香港相拥,孙元彬“光着脑袋来”的辛酸自述,哈氏父女赈灾义演的同台一曲,《四郎探母》台下观众的失声痛哭,李宝春央视春晚舞台上的两岸合演……这一切告诉我们:京剧之于两岸,不只是一门艺术,更是一份血肉相连、生死与共的同胞情,是一份“我是中国人”的赤诚告白。富连成科班“哥儿替”的传统——哥哥替弟弟挨板子,更生动诠释了那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情谊。
这也是两岸同胞关系最贴切的写照!
△马连良、谭富英、叶盛兰于1956年拍摄的京剧电影《群英会》剧照,谭富英(左)饰鲁肃、叶盛兰(中)饰周瑜、马连良(右)饰诸葛亮。
结语:胡琴声里 共待团圆
戏台上,杨四郎终于见到了佘太君;戏台下,我们也终将迎来两岸同胞共叙天伦的那一天。
900册剧本回家了。它们曾在1949年前后跟随主人渡海赴台,一住就是70余年;今天,又跟着主人女儿的脚步,回到了它们最初出发的地方。从北京到台北,从台北到北京——这是900册剧本走过的路,也是一代富连成人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路,更是中华文化在两岸同胞心中从未中断、终将团圆的路。
一去一归,七十余载,一代人的青丝化作白发,一代人的乡愁凝成文字,一代人的等待终见曙光。富连成120年所凝聚的文化精魂,由此完成了一次跨越海峡、跨越世纪的圆满会师。
剧本已归,盼游子归。这900册剧本,正是中华文化最朴素也最厚重的载体;这900册剧本的归乡,正是“三个认同”在两岸同胞心间最温热的回响。正如这些剧本最终回到了它们诞生的地方一样,台湾同胞与祖国大陆的最终团圆,是历史的必然,是文化的必然,是民族的必然,是人心的必然。
全国政协、民革中央对这项工作给予了高度关注和大力支持。在各方的合力推动下,我们有理由相信,这900册剧本不仅会重回舞台、走入校园、走向世界,更将成为新时代两岸文化交流与心灵契合的一座坚实桥梁——以一脉相承的中华文脉,为促进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和祖国统一贡献力量。
落笔之际,仿佛又听见胡琴声起——那是从1904年的琉璃厂西南园响起的胡琴,是从1949年渡海赴台的行囊里响起的胡琴,是从台北中山堂、从北京长安大戏院、从央视春晚舞台上响起的胡琴。这琴弦上颤动的,是同一个中国心,同一个中华魂——
一声胡琴起,两岸共此心;
声声慢里盼,岁岁待团圆。
(作者系第十、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京昆室委员,京剧表演艺术家 孙萍)
作者:孙萍
文字编辑:付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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