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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创造不出来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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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瑶

最近,由悬疑作家紫金陈同名原著改编的悬疑喜剧《低智商犯罪》正在热播中,“锦鲤”警察张一昂擒笨贼立大功,为“紫金陈宇宙”再添一笔。自从“悬疑三部曲”先后被改编为剧集《无证之罪》《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且均获得高分好评,紫金陈的名字无疑成为国内悬疑推理及影视改编的一块金招牌。今年,他出版最新长篇小说《我不服》,再度令读者期待值拉满。借此机会,书乡跟紫金陈聊了聊他的悬疑小说创作秘密。

《我不服》 紫金陈 湖南文艺出版社/博集天卷

紫金陈

初见紫金陈,给人的印象是典型的理工男,说话严谨而简洁。延续他一贯的现实风格,新作《我不服》的故事背景发生在最为当下的网红直播经济时代,两位对峙的主人公,一位是家喻户晓、身家不菲的男神网红,另一位是在工作中开直播赚点打赏的外卖员,两人的命运在暗中纠葛多年,经历多次反转后,最终抵达真相。人们非常熟悉的当前互联网的种种生态,如营销带货、网络暴力、立虚假人设、造噱头带节奏等等,都在情节的发展中得到对应,读来有极强的代入感。

关于这些生态描摹,紫金陈坦言自己并未做专门的素材准备,一切都得来自他每天在网上的接触和体验,从日常中来,又自然而然流露到文本中去。说来有趣,比起多数作家大多倾向于做一个现实的旁观者,紫金陈显然更抱怀一种真切投入现实汪洋中的热忱。很多人都知晓他曾数度登上浙江民生新闻节目“1818黄金眼”,有板有眼投诉自己遭遇坑骗的事,有一丝冷峻的好笑之余,亦令人看到他强烈的现实参与感。

从“悬疑三部曲”到《我不服》,故事背景前后虽纵跨了二十余年,但其创作时间基本与故事时间同步,也与这些年来的时代发展和人对社会的认知发展同步。紫金陈自认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对现实正在发生的事情更敏感,而无论是过去的现实还是当下的现实,他核心想表达的始终是人心与人性。无疑,罪案是最能将人心与人性推至极致来演绎的外壳,而社会派推理小说则是最能将悬疑与人性包容为一体的文本形式。紫金陈走的正是这样一条道路。

《我不服》的主人公、外卖员胡刚怀揣着正义的初心,以某种灰色的方式向权贵挑战,发出“我不服”的呐喊。紫金陈说,自己的确偏爱写普通人遇到的人生困境,因为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平凡人,当普通人遭遇天大的难处与不公时,会天然自带强烈的戏剧冲突,也最容易撕开、展现真实的人性。

弃理从文,是讲述紫金陈人生履历时绕不开的一段。他毕业于浙江大学,学的是水利工程,之后曾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月薪最高4500。出于经济上的考虑,他萌生了专职写作的念头。作为具备互联网产品经理思维的人,他先在网上免费连载了几部类型各异的作品试水,最终选定了社会派推理这条赛道,因为“不卷”。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确选对了,写作如愿让他完成了财富的积累。当迈过“挣钱”的门槛,如今,他写作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紫金陈说,很简单,就是想让读者看到,觉得“我写得很厉害”,“创作能力被认可,这感觉很爽的”。这回答,很像一个乐在谜题游戏中的玩家。

■ 悬疑不要故弄玄虚

书乡:你写悬疑小说的习惯是怎样的,是提前构思好基本完整的框架,还是先有一个初始点子,边写边想?

紫金陈:我在下笔前已经全部想好了。因为推理小说和普通小说不一样,普通小说可以从一个脑洞衍生出来,边写边想,而推理小说虽然多种多样,但有一点要共同遵循,就是结局要反转。所以一定要把整体框架想好了再写。如果结局提前不确定,写到最后根本圆不上,就会崩盘。

书乡:自从“悬疑三部曲”爆火之后,这些年持续上了不少悬疑剧,但高分的并不多,观众诟病的点大多集中于烂尾、强行反转、太多巧合等。的确,悬疑本身很难写,那么你是如何规避这些问题的?

紫金陈:首先,最要规避的一点就是故弄玄虚。所有角色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步行动,不能是为了情节强行安排的,而是他们“不得不做”,要符合故事的逻辑,也要符合角色自身的逻辑,符合他们的身份、性格、处境等。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每个角色都是活灵活现的人,作者要代入到主角,也要代入到配角。

第二,构思情节时,我会反向思考,如果水平一般的作者会怎么写情节走向?如果大部分人会这样写的话,我就专门不这样写。我也会站在读者角度来换位思考,因为推理小说的核心诡计要让大部分读者感到意外,大众最容易猜到的套路化写法,我都会刻意避开,这样才能做出意料之外的转折。

书乡:写作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怎么都“圆不上”的情况,会怎么处理?

紫金陈:有的。有时候发现某个地方不符合逻辑,哪怕已经写了几万字,也会花费大量精力去调整情节、修改人物。但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圆起来,只能把这个故事舍弃掉,不要了。

■ 作家一定要有创造力

书乡:你早期写作曾尝试过商战、恐怖等多种类型,为什么最终选定了悬疑推理这个赛道?

紫金陈:因为这个赛道不卷,国内专门写推理的作者,到现在依然非常少。因为这个种类门槛很高,需要极强的逻辑思维和全局把控力,结局必须得圆起来,如果圆不起来,设定再好,开头再精彩,也是一本不合格的作品。

书乡:细分起来,为什么又选择走社会派推理?

紫金陈:古典本格推理更像纯粹的解谜游戏,手法复杂,阅读起来很累。从一个读者的角度,我更希望是从悬念出发,靠故事节奏吸引人,迫切渴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不是纠结于为悬疑而悬疑的犯罪手法,我觉得这太故弄玄虚了。而且社会派推理的包容性更强,能容纳一切现实的社会现象、人心人性探讨,更贴合普通人的阅读感受。

书乡:你的小说大多取材现实、紧贴时代,而且你本人也多次成为新闻当事人,非常有沉浸式体验。关注新闻时事,与你的创作有什么具体关系?

紫金陈:我和普通人一样看新闻,但不会刻意从新闻里提取创作素材,最多是成为细枝末节的边角料。我的小说情节都是完全虚构的,从来不会改编真实案件,因为真实案件改编会失去文学创造性空间。我觉得我是一个很有创造力的作家,希望用我的创造力来编织故事。

书乡:哪些推理作家对你的创作影响比较大?

紫金陈:比起作家作品,可能人生阅历对我的影响更大。一方面是创作经验的积累、创作技巧的总结,另一方面是随着年龄增长,对社会、人性、世界的认知会不断变化,就像一个人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时看世界是不一样的,这些感悟都会被融入到写作里。

■ 核心是把小说写好看

书乡:你说过自己的写作是从“产品经理思维”出发,创作之初就会朝着影视化改编的方向去写。每个写作者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影视化,但显然不是个个都能成功,而你的作品影视化成功率极高,这里面有哪些门道?

紫金陈:核心只有一点——把小说写好看。虽然小说侧重人物和心理描写,影视侧重画面呈现,但道理是一致的,靠情节推动故事、塑造人物,转换成图像也是一样的。只要小说好看,字面意义的好看,让大家想一口气看下去,悬念强,有反转,故事节奏足够抓人,影视改编自然顺畅。

书乡:感觉你的叙事本身也很像影视分镜,多线切换,很有节奏。你创作时会有意在脑海里构建这种感觉吗?

紫金陈:类型小说必须靠情节驱动,不能靠空洞的氛围描写,一定要有对情节节奏的把握,最要规避的是让读者产生疲态,觉得可看可不看。初稿写完,我自己会读过很多遍,把觉得写得拖沓的地方删掉,让读者能一口气读完。

书乡:在你看来,什么样的故事才算是“好故事”?

紫金陈:看起来最基础,但也最难的,就是一般意义上的好看。好看之外,再去追求社会意义。创作者要有一定天赋,故事走向能让大部分人感到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这也需要长期的创作经验积累。

书乡:现在一个热点话题就是AI创作,具体在悬疑写作上,AI会有哪些影响吗?

紫金陈:我认为AI是无法代替人们做创造性工作的,因为人类创作是从0到1,而AI是1到10。我当年是学程序的,程序没有创造性,只有推理性。小说如果没有创造性,哪怕整个逻辑链条再顺,也只能是个平庸的故事。好故事是不会被AI创造出来的,这不是我乐观,而是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