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艺路|“不合时宜”辛柏青
澎湃新闻
编者按:《谈艺路》是澎湃新闻·上海文艺栏目的系列人物评论专题。专题将呈现优秀艺术工作者的艺术实践、艺术创新和艺术突破之路,深入剖析实践、创新、突破背后的理想信念与时代背景,以期激发更多文艺工作者为繁荣新时代文化文艺事业贡献新的更大力量。
2026年4月,春夜,大上海剧场,当话剧《苏堤春晓》在舞台上落下帷幕,如潮般掌声涌向舞台。
苏轼饰演者辛柏青站在光晕中,神情中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平静——这种平静,既属于舞台上经历“乌台诗案”、贬谪流离却最终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也属于舞台下刚刚走过人生之痛、在艺术中安放自己的演员自身。
话剧《苏堤春晓》辛柏青谢幕
正是这种台上台下、戏里戏外的彼此映照,让艺术的动人之处最终归于一种深刻的真诚。
这种真诚,在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三场中,被老臣波洛涅斯凝练成对儿子的临别教诲:对自己真诚,才能对世界不虚假,正如白昼之后是黑夜一样。这句台词的精髓在于:真诚是一个由内而外的过程。只有首先面对并忠于自己的本心、良知与真实感受,才能建立起与他人、与角色、与艺术乃至与世界的真诚关系。
当我们将波洛涅斯这句“对自己真诚”置于表演艺术的语境中观察,便会发现,辛柏青的艺术生涯恰为其提供了一种当代的、具体的诠释。它几乎可被看作是对其人格与艺格的一种精准概括。他的“真”与“诚”并非刻意标榜的姿态,而是渗透进其创作选择、表演方法乃至生活态度中的内在逻辑。
散淡中的专注:在速成时代做“慢”的艺术
辛柏青身上最显著的特质是那种被导演张律称为“不急”的从容。
在这个追求速成、流量至上的时代,他坚持一种“低效”的创作节奏:不追求作品数量,不热衷话题炒作,甚至在《人世间》爆红后依然保持自己的接戏频率。
这种“散淡”的慢节奏,看似与时代的喧嚣格格不入,也极易被误读为缺乏野心,但实际上,这恰恰是他最为自觉的艺术选择,是一种为了抵达艺术真实,将全部心神专注于创作本身的沉潜。
辛柏青的“慢”哲学体现在创作的每个环节。
对剧本,他坚持“要喜欢、要能打动我”的接戏标准,不被片酬或曝光度左右;对角色,他为每个创作留出充足的准备期,相信“工夫”二字的本义就是时间的投入;对表演,他追求“朴实、敏感、天真”的状态,警惕被“演技”套路所异化。
话剧《谷文昌》中,辛柏青以朴实本真的表演,诠释出一个有温度、有情怀、令人信服的党员干部形象。
对真实的执着追求,在他饰演《谷文昌》的过程中体现得尤为彻底。为贴近人物,辛柏青深入福建东山,他的体验并非走马观花,而是旨在真正理解一位六十年前县委书记的思维逻辑。创作这一人物最困难的是把握那些因时代隔膜而难以理解的行为,比如谷文昌因儿子骑了一下公家配发的自行车而大发雷霆。
辛柏青没有简单将这些行为归类为“那个时代的特征”,而是通过研读史料、走访亲历者,最终在“将‘敌伪家属’改为‘兵灾家属’”这一事件中,找到了人物的精神内核:一种超越政策条文、基于人道本能的责任感。正是基于对这一精神内核的把握,他最终以朴实本真的表演,诠释出一个有温度、有情怀、令人信服的党员干部形象。辛柏青的这种“慢”,是对角色作为“人”而非“符号”的尊重。
话剧《苏堤春晓》辛柏青排练中
在《苏堤春晓》的排练中,辛柏青同样展现出这种“散淡中的专注”。
面对苏轼这样一位被无数文艺作品演绎过的历史人物,他没有急于确定表演方案,而是进行了长时间的案头准备,在透彻研读史料、与导演田沁鑫及编剧深入探讨后,逐渐形成对人物独立的理解,力求“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苏轼性格的多个侧面展现给大家”。他特别着力于呈现苏轼情感与身份中的复杂张力:既是写下“大江东去”的豪放词人,也是深情思念亡妻的丈夫;既是宦海浮沉的失意官员,也是勤政爱民、在具体政务中找到价值的“大宋公务员”。导演田沁鑫曾表示,辛柏青为兼容苏轼身上的“儒雅文气与豪放旷达”付出了大量心力。
与以往演绎苏轼的艺术作品不同,话剧《苏堤春晓》更侧重展现他作为“北宋公务员”的为官一面,突出其“一心为民”的执政理念和超前的人文关怀。辛柏青采用了一种带有“游戏感”和幽默感的表演方式,融入插科打诨甚至相声元素,让这位千古文豪变得活泼可亲,拉近与当代观众的距离,避免了许多历史剧常见的“伟人光环”。
辛柏青之所以能将苏轼演活,正因他始终将这位千古文豪视为一个具体的“人”来理解——有抱负,也有局限;显豁达,亦藏脆弱;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辗转,在出世与入世间寻求平衡。正是这份对复杂人性的真切体认,让舞台上的苏轼立住了筋骨与神魂,也让辛柏青被观众赞为“天选古人”。
话剧《苏堤春晓》中,辛柏青采用了一种带有“游戏感”和幽默感的表演方式。
总而言之,辛柏青的创作是一个由内而外、以沉潜求深刻的过程。通过细致的案头工作捕捉角色内核,以专注的“慢”哲学尊重人物的复杂性,并将个人感悟与之深刻交融,辛柏青在追求“快节奏、高产出”的演艺生态中,走出了一条格格不入却因此格外醒目的道路。
这也赋予了他所塑造的每一个角色——无论是《苏堤春晓》中丰富而本真的苏轼,还是《谷文昌》中朴实而深情的县委书记,抑或《四世同堂》中令人又厌又叹的冠晓荷——一种时间的厚度,以及对于生命复杂性的深沉体认。
从“形似”到“神遇”:对角色真实的深度抵达
这种以“慢”求“真”的创作态度,不仅塑造了他的工作节奏,亦定义了他逼近角色的独特路径——一条从外部的“形似”,走向内心“神遇”的演进之路。
追溯辛柏青的艺术道路,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演进轨迹:从早期的“形似”追求,到中期的“神似”探索,最终在《苏堤春晓》中达到“神遇”的境界。这三个阶段呈现了一个不断逼近“真”的过程,映照出一个演员对表演本质认知的不断深化。
话剧《四世同堂》辛柏青深入汉奸冠晓荷的人物逻辑,一步步“构建”起一个与自己气质迥异的角色。
在《四世同堂》中饰演冠晓荷,辛柏青的表演尚可见清晰的“塑造”感。他借助地道的京腔、市井化的肢体语言,将这位汉奸的虚伪与庸俗刻画得入木三分。难能可贵的是,他并未将其简单丑化,而是深入人物逻辑,诠释出一种庸俗而自洽的生存哲学。这种不贴标签的理解,正是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体认。观众能够清楚地看到,演员如何从外部形貌到内在逻辑,一步步“构建”起一个与自己气质迥异的角色。
到了《妖猫传》中的李白,辛柏青的追求已转向“神似”。短短五分钟的戏份之所以成为影片的高光时刻,正是因为他捕捉到了李白狂放不羁的表象下是“醉中之醒”的矛盾内核。辛柏青没有简单模仿诗人的狂放不羁,而是通过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洞彻与悲悯,展现出“诗仙”荣耀背后的孤独重量。他为这五分钟准备了四个月,让李白的诗文、生平在自己身体里“发酵”。这种创作方式,已从外部构建转向内部生长,是一种向历史人物精神世界的深度抵达。
《妖猫传》中的李白,辛柏青的追求已转向“神似”。
在《苏堤春晓》中,辛柏青与苏轼的相遇,已然步入“神遇”之境。这不再是单向地揣摩或模仿,而是两个灵魂在精神层面的双向奔赴与深度共鸣。
最典型的体现,在于他对苏轼屡遭贬谪后心境变迁的细腻处理:从首次被贬时的愤懑不解,到再次遭贬时的无奈自嘲,直至最后阶段的豁达通透。辛柏青并未将其简化为“越来越豁达”的直线进程,而是呈现为一种螺旋式上升的精神轨迹——每一次看似重返情绪的原点,实则都已站在更高的生命认知层面。
这般复杂性的精准呈现,既源于他对苏轼生平的深入研读,更得益于其自身对人生起伏的切身体悟。正是在生命体验的真诚交汇处,演员与角色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相遇。
在《苏堤春晓》中,辛柏青与苏轼的相遇,是两个灵魂在精神层面的双向奔赴与深度共鸣。
剧场与镜头:表演内核的统一与转换
正是这种“由形入神”的深度创作方法,构成了他能够打通话剧与影视两种媒介的内在基础。也正因如此,辛柏青得以在剧场与镜头前,留下一系列令人难忘的经典之作。
自1997年加入中国国家话剧院以来,辛柏青在舞台上先后塑造了《理查三世》《狂飙》《赵氏孤儿》《红玫瑰与白玫瑰》《四世同堂》《青蛇》等多部经典剧作中的鲜明角色,并凭借精湛的表演屡获殊荣:凭《四世同堂》摘得中国话剧金狮奖表演奖,以《青蛇》中的法海一角获时尚影响力大典戏剧类最佳男演员奖,更因在《谷文昌》中饰演谷文昌荣获2018年上海静安现代戏剧谷“壹戏剧大赏”年度最佳男演员、第29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第30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等奖项。多年来,凭借在话剧领域的持续深耕,其深厚的舞台掌控力与独特的表演魅力,日益为观众与业界所认可与尊重。
话剧《青蛇》中,辛柏青通过极简的肢体语言和凝练的台词,展现出一个“悲天悯人”的得道高僧形象。
值得关注的是,辛柏青的表演成就并未局限于舞台。他在影视与话剧这两个不同媒介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内在统一、彼此贯通的表演哲学。
在影视领域,他同样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2001年主演电影《小城之春》,该片获第59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圣马可奖;2005年,凭借电视剧《幸福像花儿一样》收获一定关注度;2019年,凭电影《妖猫传》中李白一角被提名第32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2022年,在电视剧《人世间》中塑造深入人心的周秉义;2023年,主演电影《白塔之光》入围第7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凭该片获第13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最佳男主角奖,辛柏青用一系列经典角色证明了自己在镜头前的深厚功力。
电视剧《人世间》中,辛柏青塑造了深入人心的角色周秉义。出圈爆红后,他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接戏频率,不追求作品数量,不热衷话题炒作。
话剧舞台赋予他的是即时性与整体感。在《青蛇》中饰演法海时,他在北京广化寺度过半个月,每日晨钟暮鼓、禅坐诵经,让僧人的清净气质逐渐内化。舞台上,他通过极简的肢体语言和凝练的台词,展现出一个“悲天悯人”的得道高僧形象,没有夸张的法力展示,没有道德的强势说教,只有对世间情的深切理解与无奈。这种表演需要演员具备强大的气场控制能力,能在数小时的演出中始终保持一种“沉浸多少,呈现多少”的精神状态。
而在影视镜头前,辛柏青发展出了一套高度内化、精微克制的表演方法。《白塔之光》中的谷文通,是一个生活在当代都市的普通中年男性,他的孤独与疏离不是通过大段独白或戏剧性冲突展现,而是渗透在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场景中:独自吃饭时的细微走神,与女儿通话时努力掩饰的哽咽,深夜坐在未开灯的房间里的静默。辛柏青的表演如同一面滤光镜,将强烈的情感过滤为生活中真实可感的状态,不那么戏剧化,却因此更加直抵人心。
电影《白塔之光》饰演都市普通中年男性,不那么戏剧化,却因此更加直抵人心。
这两种经验在他身上形成了良性循环。舞台的“在场性”让他保持表演的鲜活与整体把控力,影视的“微相学”要求则锤炼了他对细节的精准控制。
当他在《苏堤春晓》中需要同时处理苏轼的大段独白和细腻的情感转变时,这两种能力自然融合,既能以强大的舞台表现力撑起戏剧张力,又能通过表情的微妙变化揭示人物内心的复杂波动。
如他在处理“乌台诗案”这场戏时,没有夸张的肢体挣扎,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而是通过一段节奏分明的独白,配合着从挺直到微躬的背部曲线变化,将政治迫害的寒意一点点渗入观众的感知。他的声音从清朗逐渐转为沉郁,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却始终保持着一份文人特有的节制。这种节制恰恰放大了悲剧的重量——最深的痛苦往往以最沉默的方式显现。
在处理苏轼悼念亡妻这场戏时,辛柏青的演绎是将哀思收敛于微颤的嘴角、短暂闭目的瞬间,以及念白尾音那几乎不可察觉的沙哑。观众感受到的,是一种被高度提炼后的悲伤,既属于苏轼,也超越了苏轼。
话剧《苏堤春晓》苏轼悼念亡妻戏,辛柏青演绎出一种被高度提炼后的悲伤,既属于苏轼,也超越了苏轼。
以真诚作为方法
辛柏青的演艺之路,清晰勾勒出他对表演本质认知的深化:表演不是对人物的模仿或征服,而是一场始于自我真诚、终于与另一个灵魂彼此映照的生命对话。
他的“慢”,是对这场对话最基本的尊重;他的“沉潜”,是让角色在自己生命中真正“生长”。无论面对话剧舞台的即时与完整,还是影视镜头下的内化与精微,其内核始终如一,剥去所有虚假的修饰,直抵人性的复杂与真实。
在辛柏青看来,艺术从不是孤立的技术,而是生命的延伸与注解。无论是与妻子朱媛媛数十年来相濡以沫的情感守护,还是对人生际遇的坦然接纳,辛柏青将对生活真实的拥抱,悉数转化为理解角色的养分。舞台上的苏轼之所以能穿越千年直抵人心,正因为那份豁达与痛楚,早已通过他自身的生命体验得到验证。这不是技巧的胜利,而是艺术与生命深刻互文后,自然流淌出的光芒。
辛柏青与朱媛媛在话剧《四世同堂》排练厅
正因如此,在这个追求速成的时代,他的“不合时宜”恰恰构成了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辛柏青以自己的艺术人生证明:最深刻的抵达,往往来自漫长的沉淀;最动人的演绎,永远始于对自己的忠实。他以“真诚”为信条,在与不同时代、不同境遇的角色深度对话中,完成了对角色的塑造和对自我的超越。
这份贯穿其创作生命的坚持,沉静而有力地回答了“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演员”这一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