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丁字岸的变迁
□邢建军
在平山县城，冶河如一条温润的玉带，穿城而过，将整座城池揽入怀中。水，是温柔的，而城则是阳刚的。刚与柔的相互交融，便形成了小城独一份的灵秀与端庄。
冶河，在县城这里拐了个弯。让河水拐弯的，是一座巨大的岩石体，它多次为这座小城抵挡桀骜不驯的洪水，护着平山城里的烟火气。老县城人叫它丁字岸。
悠悠冶河，从山西腹地奔涌而出，越崇山、穿峻岭、绕沟壑，一路披荆斩棘，最终在平山这片平坦沃土上，与滹沱河相拥交汇。浩浩汤汤的流水，滋养着这片土地，哺育着世代平山儿女。农耕岁月里，乡亲们生于斯、长于斯、守于斯，春播秋收、躬耕不辍，在烟火中安享阖家团圆的安泰。可这温柔的河水，也有暴怒的时刻。
史卷上记载着冶河的历历往事。元朝时，河水暴涨泛滥，因河床逐年淤积升高，冶河一改其温柔的性格，怒发冲冠、浊浪滔天，在县城上游悍然北折，撕开一道豁口，浩荡奔涌，这一改道，便是七百余年，城西河也因此得名。也正因丁字岸地势高阔、根基稳固，县城始终安然无恙，民间流传有“淹不了的平山城”的说法。
如今，在丁字岸，经常见到一位拍摄冶河风光的中年人。他叫孙彦平，是平山中学的教师，平时就住在丁字岸边的西水碾村。每到周末，他便来到丁字岸，用相机记录这里的一点一滴。
孙彦平说，没人说得清楚丁字岸在这里存在了多少年。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文物队的人踩着晨露来到这里，轻轻揭开了它神秘面纱的一角。他们在丁字岸的石缝间，找到了些老物件，有磨得溜光的石斧石锛，还有红陶钵的残片，陶身上的绳纹清清楚楚，像刚被匠人印上去一般。专家捧着这些东西，眼里闪着光，说这是新石器时代的遗存。
这下，平山县城的历史一下就往前推到了先民们结绳记事、刀耕火种的年月。原来，早在那么久远的时候，就有人靠着这岩石、依着这河水，开始了最初的生活。
1959年，国家决定修建黄壁庄水库，根治滹沱河水患，消息传到水碾村，水碾人明事理、顾大局，收拾家当，锅碗瓢盆、衣物被褥，还有母亲的针线笸箩、父亲的锄头，一步三回头离开了老家，离开了藏着所有烟火记忆的土地。
几经辗转，水碾人分散形成六个水碾村，西水碾村便落在了丁字岸旁。他们扛起镢头、铁锹，开垦荒地、搭建房屋、点燃灶火，让这块荒芜的土地升起炊烟，有了烟火人间的模样。
离开老村时，村民郄四法丢掉了许多家当，唯独舍不得那块刻着124个字的“天宁寺”残碑。这石碑是老村的念想、水碾人的根，刻着老村历史与烟火日常，寺里的钟声、村口的闲谈、灶上的饭香，都藏在碑纹里。他用绳子将碑捆在小排车上，一步一步从老村拉到丁字岸，汗水浸湿衣衫、脚下磨出血泡也不停歇。他说，石碑在，老村就在，水碾人的根与烟火气就不会散。
那时的丁字岸荒凉得让人心酸，菅草茂密，姜石硌脚，夜晚漆黑寂静，只有村里零星灯火摇曳。中秋之夜，西水碾人买不起月饼，女人们和着黄泥捏出圆饼，摆在田埂上默默祈祷，盼着日子变好、庄稼丰收、烟火更旺。供完月亮，大家搓去手上的泥，扛起镢头继续开荒，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藏着坚韧与对烟火人间的向往。
除夕夜，别处人家围炉守岁、炊烟袅袅，西水碾人却仍在丁字岸垒梯田。冬天的冻土硬如铁块，一镐头下去只留白印，震得手疼臂麻，可没人叫苦退缩。他们搓红双手、哈出热气，一遍遍挥舞镐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点开出田地、种上庄稼，让家里灶火常年升腾，让孩子吃饱穿暖。寒风如刀割，可他们心中揣着对生活的期盼，那是水碾人不服输的韧劲，是对烟火人间最朴素的坚守。
凭着这股韧劲与勤劳，西水碾人在丁字岸安了家、燃起了烟火，像丁字岸一样坚如磐石，任凭风雨沧桑，稳稳守着这片土地。到了20世纪90年代，村里人集资在丁字岸建了扬水站，清澈的冶河水顺着管子流进干裂的土地，曾经的薄地终于长出金黄的稻穗。秋风一吹，稻浪翻滚，谷场上乡亲们忙着脱粒晒粮，欢声笑语混着稻谷清香，飘遍丁字岸与冶河畔，那是最动人的声响。
太阳升起，金色阳光洒在冶河上，波光粼粼，也照在日新月异的西水碾村，映在村民幸福的脸上。眼前的西水碾村早已不复当年贫瘠，烟火气漫溢每个角落。村民楼顶的太阳能板闪闪发光，电流淌进家家户户，照亮了灶火与幸福生活。钢结构大棚里，25亩菊花长势喜人，嫩黄、粉红、雪白的花苞透着喜气，既是风景，也是村民脱贫致富的“金宝贝”。
孙彦平笑着让我看他拍的菊花，眼里满是骄傲：“这菊花既能观赏，盛开了还能卖钱！”相机里，除了娇艳的菊花，还有村里的炊烟、田埂上的身影、乡亲们的笑容，每一张照片都藏着西水碾人的日常与对生活的热爱。
按照“养老养生、观光采摘、休闲娱乐、科普体验”的定位，西水碾村着力改善人居环境。新铺的饮水管通到家家户户，清凌凌的自来水甜到心里；排污管铺就后，村子干净整洁，炊烟里只剩饭香与草木清香。村口“全国文明村”的牌子格外醒目，那是西水碾人共同的荣誉。走在村里，水泥路平坦宽阔，绿树成荫、鲜花绽放，家家户户院子里种着花卉、蔬菜，邻里招呼闲谈、笑容满面。
近些年，县里打造冶河景观带，蜿蜒的观光路铺到丁字岸，路边花池藏着四季惊喜：春天樱花飘落，乡亲们驻足赏玩闲谈；夏天蔷薇飘香，村民们摇着蒲扇在花池边消夏；秋天菊花盛放，与田埂稻穗相映成趣；冬天寒梅傲放，给冶河添了暖意。孙彦平从村里到县城上班，一路花香鸟语、河水潺潺，看着沿途烟火人家，满心惬意。
一些新小区挨着观光路建成，红墙黛瓦与冶河风光相映，小区里乡土气息与城市风情交融，构成鲜活的人间画卷。去年秋天，平山县育英中学开学，琅琅读书声飘到冶河畔，飘到丁字岸，给这片土地添了生机，也添了书香。如今走在观光路上，花香萦绕、绿意满眼，耳边是流水、嬉闹与闲谈。
今年开春，一座拉索桥从县城延伸而来，像道彩虹横跨冶河，将丁字岸与县城紧紧相连。曾经偏僻荒凉的丁字岸，如今与县城咫尺相望，城里的繁华气息顺着桥飘来，与村里的烟火气交融。随着县城外环路建设，丁字岸华丽转身，成为小城最亮眼的地方之一。
孙彦平站在丁字岸岩石上，望着冶河，兴奋又自豪：“过去，丁字岸护着平山城，挡住洪水、护住烟火；现在，这里成了打卡地，越来越多人来这里看风光、听故事。”他的声音被风吹远，与河水声、欢声笑语交织，像一首温柔的歌，诉说着岁月变迁与烟火人间的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