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赣东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近日，万年县上坊乡夏营村卫生室里，28岁的村医彭宏伟麻利地收拾好血压计、听诊器、医保移动结算平板和一摞健康档案，发动他那辆略显陈旧的电动车，驶向大山深处的自然村。
“这会儿卫生室没什么病人，正好趁着午饭时间去村里的老爷爷老奶奶们家里转转。”彭宏伟笑着说。这是万年县刚刚启动的“签约即履约、户户见村医”活动在夏营村的日常一幕。
山坳里的“亲人”
车子在山间小路上颠簸了十几分钟，彭宏伟先来到刘春周、陈火妹老两口原来居住的老屋。老屋门锁着，院子里长出了青草。彭宏伟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刘爷爷，你们在哪儿？我来给你们量血压。”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熟悉的声音：“彭仔勒，我们听你的建议，上个星期搬到大源镇的医养结合中心来了。这里条件好，有人照顾，你放心！”
刘春周因股骨骨折术后行动不便，老伴陈火妹身患帕金森和高血压，唯一的儿子几年前去世。这对住在山里的老人，曾经看病难、吃药难。如今在村医的建议和帮助下，他们住进了专业的医养结合机构，生活有了着落。
“以前最怕的就是两个老人在家出点什么事没人知道。现在好了，小彭隔三差五就来看我们，比亲儿子还上心。”陈火妹激动得说，声音有些颤抖却满是欣慰。
车子继续前行，来到陈金娥家。简陋的厨房里，51岁的陈金娥正忙着做饭，准备给上学的孙子送饭。彭宏伟一下车就热情地打招呼：“陈阿姨，身体怎么样？我来给您量个血压。”
陈金娥赶紧放下手中的锅铲，撸起袖子：“小彭来啦！我这几天头有点晕，正想去找你呢。”
“高压128，低压82，控制得不错。阿姨，药要坚持吃，咸菜少吃点。”彭宏伟一边记录一边叮嘱。
临近中午，80多岁的李德太、方菊香夫妇刚吃完午饭准备午休，听到彭宏伟的喊声，两位老人颤巍巍地迎出来：“小彭来了！你不来，我今天下午还准备走路去卫生室找你呢。体检报告出来了，你帮我们看看。”
彭宏伟接过体检报告，仔细看了一遍：“李爷爷、方奶奶，大问题没有，身体还是棒棒的！平时吃得清淡点，适当做些家务活，多走动走动就行。”老人听罢，笑得合不拢嘴。
“签约即履约 户户见村医”
像彭宏伟这样活跃在田间地头的村医，万年县还有近200名。他们服务的127家一体化管理村卫生室，覆盖了全县所有行政村。
“过去家庭医生签约仍存在部分‘签而不约’的现象，群众满意度不高。”万年县卫健委基层卫生股股长张小美坦言。近年来，该县异地就医结算人次逐年增长，基层卫生健康服务不到位的问题时有发生。
针对这一顽疾，万年县以整治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为契机，刀刃向内、深化改革。今年4月，该县出台《关于开展“签约即履约、户户见村医”活动实施方案》，明确提出三项100%目标：常驻高频就医人员100%每月见面1次，外出八类人员100%每月电话询问1次，所有在家居民100%上户见面。
“这不是一阵风，而是制度化的长效机制。”张小美介绍，方案对村医的工作时间进行了科学配置：日常坐诊接待辖区群众，处理常见病诊疗；入户随访利用空闲时间自行安排，确保每月辖区重点人群全覆盖。
考核管理更是动真格的——走村入户情况占30分，履约服务落实20分，群众满意度20分……总分100分的考核体系，将“签约即履约”细化为一项项可量化、可追踪的硬指标，同时，在考核的基础上也会适当给予积极履约的村医一定的奖励。
一体化管理筑牢网底
为何万年县会提出“户户见村医”的目标？底气来自于多年前启动的乡村卫生健康服务一体化管理改革。
2020年以来，该县累计投入800余万元对127家一体化村卫生室进行全面升级改造，诊断室、治疗室、药房、留观室等功能分区一应俱全。2023年至2024年，又投入近千万元新建28家产权公有村卫生室、维修老旧村卫生室。所有一体化卫生室均接入“智慧医疗”信息系统，并且居民使用手机通过智慧健康江西小程序就能查阅自己的健康档案、就医信息、检验结果。
更关键的是人的转变。一体化管理后，村医实行“县管、乡聘、村用”机制，村医从“个体人”变成了“单位人”——乡镇卫生院院长担任村卫生室法定代表人，对村医实行人员、准入退出、财务、药械、业务、绩效考核、信息化等“七统一”管理。财政为村医统一购买社会养老保险，补贴50%的缴费金额。村医年平均收入从3万元提升至5万元。
“以前村医是自己行医问诊，注重个人收入，现在待遇有保障、养老有依靠，大家的心思都转到为群众服务上了。”彭宏伟对此深有感触。这位从上饶卫生学校毕业的年轻人，2022年投身基层医疗，如今已是夏营村2036名常住人口的“健康守门人”。
“小切口”撬动大变革
彭宏伟的入户随访，看似琐碎平常，实则是万年县基层卫生健康领域系统性变革的缩影。
今年3月，该县出台《基层卫生健康服务不到位问题整治工作方案》，针对基础设施薄弱、服务能力不足、人才队伍不稳、异地就医增多等八大类突出问题，开出39条“药方”。其中，异地就医问题被列为4月集中攻坚的重中之重。
“一些村医过去介绍患者到外地医院看病、非法获取‘介绍费’，群众深恶痛绝。”县卫健委基层卫生股股长张小美表示，整治行动严厉打击此类行为，一经查实取消村医资格、追缴非法所得，涉嫌违法的移交司法机关。与此同时，通过做实家庭医生签约履约、提升基层医疗服务能力，引导群众就近就医。
数据印证了变化：2025年全县村卫生室门诊达87.8万人次，群众“看病难、看病贵、看病不方便”问题得到有效缓解。随着“签约即履约、户户见村医”活动的全面推开，这一数字有望继续攀升。
暮色时分，彭宏伟结束了一天的入户随访。车里还装着明天要送给几位老人的降压药。他说：“以前群众有点小毛病就往县城跑，现在第一时间就想到给我打电话。信任感是跑出来的，不是签出来的。”
夕阳映照着夏营村的青山绿水，彭宏伟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个28岁年轻人的足迹，正织就一张覆盖万年城乡的基层健康守护网。而这张网兜住的，不仅是群众的健康，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民生获得感。
“签约即履约 户户见村医”，万年县的探索正在回答一个命题：在一基层县域，如何让公平可及、系统连续的卫生健康服务真正抵达每一个家庭、每一位老人，真真打通医疗服务基层最后一公里。这不只是江西的课题，也是全国的考题。(刘存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