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人吃金花菜
苏州日报
认识金花菜,是在初至苏州时。这里气候宜人、物产丰饶,可谓月月有花、季季有果、天天有鱼虾。孔夫子主张的“不时不食”,被苏州人发挥到极致。惊蛰一过,万物生长,尽享春风拂煦、雨露滋润的金花菜茎短叶肥,碧绿青翠,正是绝嫩之时。每年春天,江南人家的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盘色泽鲜艳、味美甘甜的金花菜。
金花菜烧河豚,位列“长江三鲜”之一的河豚素以味美、价贵著称,红烧河豚时加入一把烫熟的金花菜,碧绿的菜叶浸在赤酱浓汤中,兼具河豚之肥腴与野菜之鲜香。
当金花菜邂逅蚌肉,便成就了一道苏州人的时令美味——蚌肉金花菜。开春,河蚌正肥,炖煮时加入金花菜,撒上白胡椒粉,蚌肉肥嫩如鸡肝,金花菜鲜甜清爽,翠白相间,滋味绝美,尝上一口真是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亦有食客欲封存金花菜的美味,找一个腹大口小的陶坛,铺一层金花菜撒一层盐,直至坛子装满,最后用黄泥封口。半月后启封,色泽金黄、清爽可口的腌菜就成了佐粥佳品。
淡中滋味长,至味是清欢。金花菜最简单的做法莫过于清炒:起锅烧油至八成热,将金花菜与食盐、白糖等一并入锅快速翻炒,最后淋上白酒拌匀。在猛火高温的催化下,金花菜的清香、酒的醇香快速交织融合,独具风味。
顺时养生、丰俭由人,这便是金花菜留给我的第一印象。
金花菜也有“老姻亲”。春节,父母从老家来看我,陪他们去旺山游玩时,见当地村民在路边售卖金花菜便买了一斤。老家菜市场鲜见此物,母亲仔细看着这嫩苗儿,感到似曾相识,但却一时无从忆起。回家清炒之后,母亲夹起一筷细细品尝,突然喃喃地说道:“苜蓿菜,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原来,金花菜又名“南苜蓿”,与父母记忆中的紫花苜蓿本质上是同一类植物。此刻,两位老人仿佛见到久别的亲友,满脸洋溢着惊喜、怀念与幸福。
父母的幼年,正处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那时人们常用瓜菜代饭。“每到青黄不接的时节,苜蓿就成了人们的‘救命草’。”母亲告诉我,去野外采摘苜蓿是春天最幸福的时刻,心灵手巧的家庭主妇会变着法把苜蓿做成一道道美味。凉拌苜蓿、苜蓿团、烙苜蓿饼、熬苜蓿汤……苜蓿不仅填补了家人的辘辘饥肠,也给那段艰苦岁月带来了春的希冀。
听完母亲介绍,我对金花菜的前世今生顿生兴趣。“天马常衔苜蓿花,胡人岁献葡萄酒。”原来,金花菜并非江南产物,而是西域土著。传说中,张骞出使西域时获得数十匹汗血宝马,因宝马爱吃苜蓿草,便引入苜蓿作为牧草种植。“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汉家天马出蒲梢,苜蓿榴花遍近郊”“一县蒲萄熟,秋山苜蓿多”……从这些诗中,可见当时苜蓿在中原地区被广泛推广种植,如今西安“草场坡”“草场门”,北京“木樨地”“木樨园”等,都是当时苜蓿种植盛况的见证。
当苜蓿种子来到江南,也许这里风太轻、雨太柔、光太媚,一向粗犷的苜蓿也娇小玲珑起来,开出了黄色的小花。苏州人称之为“金花菜”,上海人则称之作“草头”,扬泰一带叫为“秧草”,而到浙江则被唤作“草籽”,南京称之为“母鸡头”……尽管叫法各异,却无不饱含对这一株凡草的喜爱之情。
随着社会发展,如今,人们早已远离野菜当粮的年代。从“盘中羞涩”到“天天过年”,从“吃饱吃好”到“吃得健康”,从“追求金山银山”到“期盼绿水青山”……人们对美好生活有了更为精致的追求。而野生金花菜作为一种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不仅味道鲜美,富含膳食纤维和维生素,还具有清热解毒、利尿消肿等养生保健功能。看似凡草一根的金花菜也正凭借这些特质,实现了从“天马”最爱、百姓家常到高档餐厅“常驻嘉宾”这个三级跳。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5年05月24日 A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