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意自闲
(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南坡翁
日子过得有些忙乱。请了几天假,去乡下大伯家住一阵。
大伯家在村西头,三间砖瓦房,带一个小院。院子不大,当中长着一棵老枣树,树干粗粝,枝叶撑开像一把大伞。枣花正开,细碎的小黄花藏在叶间,风一吹,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下午的阳光从枝缝里漏下来,地上落满光斑。大伯不在家,院门虚掩着,灶台上煨着一锅玉米碴子粥。我搬了只小板凳,坐到枣树下等着。
大伯扛着铁锹回来了,裤腿卷到小腿肚上,鞋上沾满泥。他看见我就乐了:“来了?粥在锅里,你先盛一碗。”说着到水龙头下冲脚,动作不急不躁。冲洗干净,换上布鞋,也搬了凳子坐到枣树下。我们就这么并肩坐着,偶尔聊几句庄稼和天气,更多的时候谁也不说话。不说话也不觉得冷场,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就挺好。
傍晚,到村外的小路上走走。路边的油菜已经结荚了,还有一些晚开的黄花零星地点缀在田里,颜色不那么浓烈了,倒显出几分温润。有一户人家的院墙外种了一丛紫藤,花快谢了,紫白色的穗子垂下来,蜜蜂还在上面嗡嗡地转。主人家是个编竹篮的老伯,坐在门口劈篾条,看见我站住了,说:“喜欢就拿个篮子回去,装点东西。”我挑了个最小的,拿在手里,能闻到淡淡的竹香。
晚饭简单,一盘炒香椿鸡蛋,一盘凉拌马齿苋,一锅疙瘩汤。大伯打开一瓶自己酿的葡萄酒,颜色紫红透亮,倒了两杯。酒入口酸甜,后味有点涩。喝了两口,天就渐渐暗下来了。大伯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那些年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一年到头没有歇的时候。“现在想明白了,”他抿了一口酒,“地里的活是干不完的,人得学会跟自己和解。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剩下的交给天。”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脸上很平静。
人家说“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倒是不偷不抢地闲了一整天。这里的闲,不是从忙碌里挤出来的,而是这里的一切都慢:油菜慢慢灌浆,紫藤慢慢落花,大伯慢慢走路、说话。被这种慢浸泡着,人自然而然就松快了。
晚上住在西屋,窗户正对院子。月光从窗格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枣树的影子落在上面,风一摇,那些影子就碎成一地乱晃的光片。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洗衣皂的清香气。
第二天早上被鸟叫声吵醒。天刚蒙蒙亮,大伯已经在院子里浇菜了。他提着一把水壶,在墙角的韭菜畦上慢慢地浇。看见我醒了,他说:“再睡会儿,还早呢。”我披了件衣服坐在门槛上看天。东边的云被霞光染成淡橙色,几只麻雀在枣树枝上跳来跳去,碰落了几朵碎小的枣花。
吃早饭的时候,大伯说,春深了,再过一阵子就入夏了。这个时节最好,不冷不热,人也舒坦。人到了他这个岁数才明白,闲不是懒,是心里头干净。不是什么事都不做,而是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别往心里搁。
我觉得这话说得透彻。春深意自闲——这个“闲”,不是无所事事,是心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像这暮春的田野,该开花的开花,该结荚的结荚,不争不抢。人到了这个年岁,也像地里的庄稼,过了拼命拔节的时候,开始沉下心来,把日子过得厚实些、安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