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医疗设备集采，标书、法务团队被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2026年3月，广西一项超高端CT设备采购项目发布废标公告。在经历12项投诉但12项投诉全部被驳回后，监管部门考虑到“影响采购公平公正”，仍作废标处理。
此前，重庆、安徽、甘肃、重庆等地的设备集采项目同样频频遭遇投诉废标事件。行业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医疗器械采购因质疑投诉导致的废标率同比上升15%，“质疑维权”案件量增长40%。仅2026年第一季度，公开的医疗设备集采废标或流标案例已超过20起。
不断加深的内卷之下，投诉是否合理反倒没那么重要了。如今，中标结果不再是采购流程的终点，而成为新一轮博弈的起点；“中标即遭投诉，投诉即致废标”的现象，也从偶发个案演变为医疗设备企业面临的又一次系统性困境。
01
曾经的辅助监管工具，成了恶性竞争的利器
作为维护采购公平与市场秩序的重要辅助监督工具，医疗设备行业的投诉机制通常能够有效揭露“参数控标”“虚假应标”等招投标违规行为。
但伴随着集采对企业经营影响逐步加大，市场的内卷程度呈指数级上升。动辄上亿的大单，赢家无需经营医院关系便能拿下市场，输家则会遭遇生产线空置、市场份额被挤压的生存危机。
于是，一种新的打法应运而生：逢赢必诉。
“只要不是我中标的，我就投诉。”一位业内资深人士如此概括当下的风气，“一家企业研究下标书，写几份材料、交一笔保证金便能投诉，成本极低但收益极高。只要投诉被受理，项目就必须暂停；即便最终投诉被驳回，对手的业务节奏也会被打乱。”
这种策略甚至催生了一类新公司，专门研究中标文件漏洞，找到对应财政部门投诉，进而让招投标的博弈从技术比拼延伸至行政程序。
回到广西项目上。彼时竞争对手提出12项指控，以“虚假响应参数”“招标文件限制竞争”“评标不公”等原因进行投诉。经过数月审查，结果认定12项投诉全部“因缺乏事实依据或不符合受理条件”而被驳回。
按照正常的法律逻辑，投诉不成立，中标结果应当维持。但监管部门，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采购法》第三十六条，以“出现影响采购公平公正的情形”为由责令废标。
据相关人士透露，这次废标的主要原因在于，对“最快机架转速”这一核心参数的定义存在“物理极限值”与“临床应用值”两种不同的应标口径。
在回复监管的过程中，应标各方均严格按照招标文件的字面要求，只是中标方应标了设备的物理极限值，部分应标方提供了临床应用值。
这种口径差异导致了技术评审的基础不统一，最终导致了针对中标方的12项投诉被逐项驳回后仍被废的结局。
02
成本转嫁，合规者成为最终买单方
如果逢赢必诉的策略被大幅应用，那么设备集采势必迅速转向新的局面发展。
积极的一面是对流程标准化的推进。高压监管下，招标方会完善规则，企业更加完善标书，进而促进行业的良性发展。
消极的一面是会在过程中形成错误的激励机制。一方面，过多的无效投诉会干扰正常进程，而进展的干扰又会促进企业进行更多投诉行为；另一方面，如果企业付出了高额合规成本后却因投诉废标，那么合规本身的价值将被削弱，导致设备企业的合规意愿下降。
对于企业而言，广西事件最令行业感到不安的，并非废标本身，而是成本的归属。
截至公告发布，没有任何官方文件认定中标厂商存在违规行为。这意味着中标方付出了合规的成本，却需要承担数投标成本、商务投入、已经启动的供应链和生产排期等等损失。
“这就像一场比赛，你按照规则跑了个第一，裁判却说有其他选手投诉‘规则可能不公平’，然后取消了所有人的成绩。”一位设备厂商的负责人无奈地表示。
此外，它还可能促使部分企业在技术或价格上不占优势时，通过大量发起投诉来拖延项目进度、增加竞争对手的成本。
这种“以诉促停”的策略，如果长期得不到有效遏制，确实可能导致劣币驱逐良币。
03
以诉促停的解法
要化解广西事件中的诸多问题，我们需要先讨论一下其中的细节问题：高参数是否等同于高能效？
客观来说，CT设备的“最快机架转速”只是评价维度之一。一个参数非常高，并不意味着这台设备在临床运用中就能覆盖更广泛的需求。目前行业内存在一个普遍困境：很多“高能”指标，没办法像转速、层数那样用量化的数字体现出来。
这恰恰是目前集采评价体系面临的共性挑战：过度依赖几个显性参数，可能导致“参数漂亮、临床未必好用”的局面。广西项目最终废标重招，虽然带来了实际影响，但也让更行业加深刻地认识到：“唯参数论”需要向更科学的评价体系转型。
再谈招标流程问题：对于一个亿元级的采购项目，一个直接决定企业生死、影响医院设备配置、关乎财政资金使用效率的废标决定，至少应当明确回答三个问题：
1. 问题具体出在哪个环节？是专家违规、企业造假，还是文件存在倾向性？
2. 如果无法出具有效违规行为，仅以模糊的“影响公平公正”笼统定论，如何让市场主体信任体系？
3. 如果问题确实出在规则设计，那么合规企业的损失该如何弥补？
上述问题之下，目前尚未存在公允的答案，但在集采之中，浙江的集采模式一定程度上为“如何正确投诉”以及“如何让投诉回归本质”给出了参考答案。
简单来说：浙江集采模式的特征可归纳为三点：
第一：不只看参数，更看临床能力。
浙江的招标文件会要求投标方上传由用户医院提供的实际能谱扫描视图，由专家评估临床使用能力。这意味着，设备评价不是单纯的数据，而是用清晰、可量化、可见的方式呈现，进而实现更公平更公正的评价结果。
第二：将“全生命周期”纳入评价。
浙江将设备使用年限进行分档评分，一台设备能稳定运行15年还是8年，对医疗机构的长期成本影响巨大。这种优势在“唯参数论”的体系里无法体现，但在浙江的体系里，客户需求能够被清晰量化。
第三：维持整个招投标过程高度透明。
浙江将所有质疑、投诉文件及评标细节在公网公示。一旦置于阳光下，恶意投诉往往无所遁形——其逻辑漏洞会被公众、媒体和竞争对手共同审视。
由于浙江的集采仍在验证之中，因而以上三点并非绝对正确。但可以预见的是，当评价体系趋于科学、采购过程足够透明时，合规经营、具备技术实力和长期服务能力的企业反而更具竞争优势。
此外，当恶意投诉的操作空间被有效压缩，投诉机制将逐步回归其制度初衷，用以维护采购活动的公平性，而非成为企业之间相互打压的工具。
04
迟到但必要的阵痛
总的来说，2025年至2026年的高废标率、投诉风暴，虽是行业的阵痛，也不失为促使医疗设备采购走向规范化的催化剂。
当传统“关系营销+参数控标+侥幸虚报”的旧模式正在失效，设备集采亦在向成熟、公平、公正的新生态生长。
当然，催化的过程不应以伤害合规企业为代价。一个健康的采购生态，应保障经得起核查的中标结果不被轻易推翻，而非让中标者时刻笼罩于一句无法证伪的疑云之下。
监管制度的优化需要时间。其间，我们希望看到更多像浙江这样的模式被推广，进而“废标”决定的作出更加审慎、透明、可追溯。
唯有如此，医疗设备集采才能真正实现它的初衷：用更合理的价格，买到更好的设备，最终惠及患者，而非陷入一场以诉促停的囚徒困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