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抵内心诗境
(来源:经济日报)
转自:经济日报
耄耋之年,我的腕底已渐渐无力,提笔作画已成奢望,然我对艺术的敬畏与痴迷,从未消减半分。蓦然回首,无论是抗战年代随家人远避黔北,还是后来在中央美术学院求学与执教,所有的际遇,都融入近期我在中央美院美术馆举办的“峰高无坦途”捐赠展的一幅幅作品里。
这批捐赠共计3600余幅作品,包括我毕生所积的667幅单页速写、42册速写本(2763幅)以及261件中国画。将这些作品尽数托付给母校,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我数载沉思后的郑重抉择。事实上,这将是我艺术人生的终章。我祈愿这批捐赠能成为中央美院山水画教学的一块“化石”,为后来者梳理“李家山水”的传承脉络提供一份真实样本,这便是我此刻所理解的“人生如愿”。
如恩师李可染倡导的“山川乡国情”,山水画家的艺术生命应该与祖国的河山融为一体。艺术之路,于我便是一场关于“为祖国河山立传”的漫长苦学与修行。1958年,我考入中央美院中国画系时,正是“李家山水”教学体系初创时期。作为李可染先生亲自授业的首批学生,我深知自己接过的不仅是画笔,更是“苦学派”的精神衣钵。在那个中国画面临“生死存亡”的年代,李可染、张仃等前辈以写生为突破口,开启了山水画的革新与现代转型。这不仅是中国画技法的改良,更是观察方式与审美体系的重塑。而我,有幸成为这一转型历程的亲历者。
“守正”二字,在我看来是对“为祖国河山立传”这一正大气象的持守。在李可染先生教导下,我未沉溺于文人墨戏的小情趣,而是试图将个体生命熔铸于再现祖国壮美河山的艺术实践之中。治学上,我恪守“学到手再变”的铁律,鄙弃一切躐等与投机。我坚守素描乃绘画之基石的主张,其不仅能训练技艺,更能培养科学观察与思维方式,这与恩师感叹“如果可能,我还要再学十年素描”的本心一脉相承。笔墨上,我穷尽一生钻研恩师的积墨法,力求墨色苍润朴茂,线条沉静老辣。曾有同道坦言:“在墨色的运用上,能接近李可染先生高度的,唯有李行简。”这份“接近”,是对我忠诚于正脉的肯定,亦是我在艺坛纷扰中,能够笃守“山川乡国情”之理念,且不迎合、盲从时俗的底气。
数十载光阴,无论行走于何处,我都习惯背着一个装有铅笔和速写本的书包。速写,是对景写生时心灵与自然造化的对话。正是这海量的速写,助我在寻常景观中练就一双发现诗意的眼睛。20世纪70年代创作的《桅樯林立》,便是在无数次的观看与琢磨中诞生的,我从中捕获到了光影流转的秘密。
守正如根,深植于传统文化的厚土;苦学如履,是画家用脚步丈量大好河山的日课。此次捐赠的3000余幅速写,正是我默默行走于千里江山的忠实印记。数十年来,我以“峰高无坦途”自省,并曾为此制印一方,边款刻有“敬刊染师语自励”。在追求短平快的当下,我依旧笃信:艺术创作离不开日复一日的打磨,更离不开那份匠人般的虔诚与钻研。
我的创作之路,也曾面临“大树底下不长草”的质疑。早期,我深入钻研师门精髓,甚至被人认为与恩师艺术风格高度相似。但我深知,对传统与师门风格的承续并非简单复制,而是要“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以最大的勇气打出来”。按照可染先生“专攻一家、博采众长、融而化之”的教导,我在逐渐领会了积墨法三昧后,才开始“化古”的尝试。
从早期的外光写实到后期的内光写意,我的画笔逐渐穿透自然表象,直抵内心诗境。在《雨中小巷》《峨眉山老洞遇雨图》《春到紫禁城》(见上图)等作品中,我尝试在恩师“黑、满、崛、涩”的雄浑画面结构中,化入属于自己性情的“轻、雅、逸”,试图消解山水主体与背景的界限,让构图变得灵动,并探索在静谧的画面中描绘出山溪潺潺、霜叶飒飒、行旅跫音与柳浪拂风的合奏,以期与观者之心声相应。
登艺术之巅,从无通衢大道,唯有以真诚为杖,方能蹚出一条通往“朴素深刻”的蹊径。新时代,面对科技浪潮带来的机遇与挑战,艺术家在真诚表达自我的同时,更应肩负起社会责任。我愿以此批捐赠,为文化艺术的繁荣与当代中国画的教学发展,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转载自《人民日报》(2026年5月10日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