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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交只有老街在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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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

粤东会馆老院 肖复兴

2006年写完《蓝调城南》,我就想写写老街。

2016年写完《我们的老院》,写写老街的想法,再度涌出。

虽然我的幼年、童年、少年和青春时代都在西打磨厂街度过,恨不得每天走八遍,直至二十八岁与它告别,待真准备动笔,认真梳理自以为熟悉的老街时,才发觉对它所知甚少,净是些朦胧的、感性的印象。可写老街的念头,经常翻腾,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不拔出来,难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作为写作者,故乡在情感的记忆里酿造、孵化,进而通过文字呈现,这个过程便是写作者的“还乡”。还乡是文学永恒的母题之一,雨果的巴黎、乔伊斯的都柏林、德莱塞和索尔·贝娄的芝加哥、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老舍的北京……没有还乡,便没有那些名垂青史的佳作。

但对写作者来说,故乡不必也不能如水般漫延,过于庞大。我更欣赏的故乡,是福克纳所言“一枚邮票大小的地方”,如奥兹的特里宜兰、陈忠实的白鹿原、师陀《果园城记》里的小城,甚至小到一条街巷,如奈保尔的米格尔街、斯坦贝克的罐头厂街、林海音的南柳巷。

这个写作的定位,在我一次次重返老街的过程中,逐步成形。我担心盛衰兴废之际和拆迁改造之后的变身易容,会让前人不识故地,让后人误入歧途,恰似吴梅村诗中所叹:“放衙非复通侯第,废圃谁知博士斋。”

想到这儿,不禁慨叹:幸亏老街还在、老街坊还在,如果再晚一步,什么都看不见了,届时,还有多少人知道它呢?

就像路德维希作《尼罗河传》,我也想为老街作传。

我一次次重返老街,寻找、探询、追忆、钩沉……尽管在时代的发展和变迁过程中,老街变化很大,西半部已完成整修改造,老院落、老街坊所剩无几,但东半部仍维持老样子,一些老街坊和他们的后代还在。每次走到这儿,我就会重返年少时光。老院翻盖后,大门紧闭,老街坊让我从侧门进到东跨院,踩在她家的床上,从后窗翻进,又从后窗翻回;她不让我擦踩脏的褥子,一个劲儿拉着我说话,说老街、老院的旧事,说我们小时候在她家房顶上疯跑时她骂我们的情景……我感动得想落泪,继而一次次重返老街,一次次打搅他们。

可以说,没有这些老街坊,就不可能有《老街》这本书(人民文学出版社于2026年出版)。他们帮我重拾记忆,为我增添了写下去的底气。

去年春天,动笔写《老街》之前,我和老街几个童年的玩伴相约,先后参加了两次聚会。我希望他们能帮助我夯实这本书的写作,又问了一些问题,以充实文章的细节。说起粤东会馆,老街坊让我踩在她家的床上,从后窗翻进,又从后窗翻回;说起小时候在她家房顶疯跑,她跑出屋子,指着我们大叫:“谁要是把我的房子踩漏了,看我怎么把你的屁股打成八瓣……”小萍对我说:“我去的时候,她也这样说。”小弟和小京也说:“谁去,她都这样说。”

忽然想起放翁的一句诗:“旧交只有青山在。”于我,旧交,就是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老街坊,他们见证着这条老街渐渐苍老的容颜。

两年多前的冬天,我重返老街,从西头走到东头,一步步走,一处处看。我一直以为除了西口的“前门第一宾馆”是老洋楼,老街里都是四合院,即便有楼,也是后建的中式小楼。这次才发现老街上共有六座老洋楼,均为清末民初“西风东渐”影响下营造的建筑,特色鲜明。建筑是看得见的历史,百年风雨洗刷,它们与传统的四合院和谐共存,这在北京众多的老街中,难得一见。

蓦地想起第一次走进大德通银号的情景。那是一座高台阶的小院,拱券式大门,墙头布满铁丝网;记得小时候,门口总有军人站岗,据说里面住着一位将军,故有“将军院”之称。老街上不止一家银号,大德通银号与众不同,带着几分不言自威的气势,和想象中的将军形象十分吻合。

老街坊告诉我,新中国成立前,大德通银号就有军人站岗了。大门外是一道推拉式的铁栅栏,大门上方一块长方形匾额,从右往左写着“大德通银号”五个大字。大门内有大门道,迎面一道靠山影壁,左边即西墙开门,穿门而过,院中的倒座房是银号的营业厅。“将军院”时期,倒座房被改造成车库,本世纪初朝南开窗,一度变身为对外营业的餐馆。

我第一次走进大德通银号时,这里已成部队招待所,招待所的负责人黄先生热情地带我参观。宽敞的院中央原来有葡萄架,西边有高大的天井,黄先生告诉我,东边据说还有一个地窖,前些日子重新装修,发现四面的墙都是双层的,可见这是银号“藏钱”的地方。他还说,前段时间山西乔家的后人来,特别想把大门前那道推拉式的铁栅栏买走,拉回祁县的乔家大院展览。

黄先生引我至前厅,让我踩着椅子爬上柜台,看看房梁下的檐枋有何不同?好家伙,是前后两层龙纹浮雕,如此“藏龙”,一副“明经思待诏,学剑觅封侯”的架势。

如果将六座老洋楼和大德通银号这座中式小楼,连同老街上的明清老院粤东会馆、临汾会馆,清末民初建起的大丰粮栈、协和医院和同泰店、大同店,北平和平解放后建起的乡村饭店、和平饭店,上世纪九十年代建起的前门小学并置,可以看出老街几百年来的变化,用多样的建筑形态,勾勒出老街的发展简史。

社会活动家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写道:“老建筑对于城市是如此的不可或缺,如果没有了它们,街道和地区的发展就失去活力。”她特别强调:“必须保留一些各个年代混合的旧建筑。保留这些旧建筑的意义,决不是要表现过去的岁月在这些建筑上的衰败和失败的痕迹……这些旧建筑是不能随意取代的,这种价值是由时间形成的。”这些旧建筑“对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街区而言,只能继承,并在日后的岁月里持续下去”。

走访这些健在的老建筑,让未湮没的历史和流逝的时光以建筑为依托延续下去,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更何况老建筑里还藏着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能赋予其沧桑却鲜活的生命。我对老街有了新的认识,对书写老街也有了兴趣、性情和信心。

想到这一点,更使我坚信,自己二十多年来的一次次重返,是值得的。只有像烙饼一样不停翻个儿,将饼烙熟,写作的笔才能触及结实的落处。这个过程便是我的“还乡”。我不大赞成所谓的“精神还乡”,精神总归需要一个结实的落处,就像鸟不能终日飞翔,要落在枝头。

何为故乡?故乡就是有故土、有故人、有故事,能获得归属感。为什么要一次次还乡?因为那里有我割舍不掉的回忆、感情和生命。在一次次实实在在的还乡中,会对自认为熟悉的故乡有新的感知,进而往自己的回忆里注入更多人的回忆,使其更丰厚、更具质感,如此才会下笔不虚。

在《我们的老院》中(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于2017年出版),我引用了纳博科夫的一段话:“任何事物都建立在过去和现实的完美结合中,天才的灵感还得加上第三种成分:那就是过去。”在时间的作用下,过去产生了“间离”的效果,成为写作的“酵母”,不仅使我尽可能回忆,还使我认清重返老街的方向和路径。写作者无法离开过去、无法回避过去,《老街》中描绘的老街的沧桑历史和身处时代洪流的各色人等,对我而言,都曾真实地存在,却也存在于我的想象与重构中。

和《我们的老院》一样,为了让表述更加真实,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或对号入座,有些人物我用了真名,有些人物则用了化名,抑或“张冠李戴”,他们居住的地点,也在老街上进行了适当的“位移”。可以说,我笔下的老街,是地理意义上的老街,是历史意义上的老街,也是文学意义上的老街,这里包含着历史空间、地理空间、心理空间三重维度。

布罗茨基在论及俄罗斯诗人茨维塔耶娃时,说过这样的话:“在一个显然没有任何意义的地方看到意义,这一能力就是诗人的职业特征。”

偌大的北京城里,西打磨厂街只是一个小地方,全长仅1145米。在日益繁华的大都市的映衬下,它显得越发破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存在的意义。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其百年的历史,更在于这二十多年来的一次次重返,让我觉察到那里有我的记忆,也有那么多老街坊的记忆;那里有我的感情,也有那么多老街坊的感情;那里有我的故事,也有那么多老街坊的故事。

非常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接纳了这本《老街》。这本书,是我的纪念、我的念想,理当敝帚自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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