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好的文学作品,也可以是一张乡村“致富路线图” | 新京报专栏
新京报评论
文学作为一种直抵人心的精神力量,在乡村建设中正发挥着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作用。
▲有“中国磨盘柿第一村”之称的北京房山区大峪沟村,近些年的文学实践尝试也多有收获。图/印象张坊公众号
文| 朱启臻
曾几何时,文学是乡村青年追逐的时髦。田间地头,有人捧着小说入迷;简陋的村舍里,青年们聚在一起朗诵散文、创作诗歌。
那时的文学,是乡村青年看世界的窗口,也是他们表达自我的途径。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文学提供了宝贵的精神滋养,照亮了无数人前行的路。
然而今天,这番景象已悄然远去。短视频以压倒性的优势占据了乡村的闲暇时光。村头大树下,再看不到读书的身影,只听到此起彼伏的短视频声效。三五分钟一条的短视频,来得快,去得也快,提供的是即时的感官刺激,却难以留下持久的精神养分。
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全面推进,人们越来越认识到,乡村建设不仅仅是修路盖房、发展产业,更重要的是人的建设和文化的繁荣。而文学,作为一种直抵人心的精神力量,在乡村建设中正发挥着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作用。
一方面,农民对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日益增长,另一方面,快餐式娱乐占据了人们大部分闲暇时间,如何破解这一尴尬局面?我们在北京郊区乡村开展的文学实践尝试,或有所启发、借鉴。
▲一篇《柿子红了,大峪沟村又热闹了》的文章,打开了磨盘柿的销路。图/房山组工公众号
一部乡土文学作品
也可以是一份乡村“产业说明书”
很多人可能会问:文学能当饭吃吗?确实,文学虽不能直接解决物质层面的问题,但当文学与生产、与品牌、与旅游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价值就远远超出了文字本身。
就拿我们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来说。北京房山区大峪沟村盛产磨盘柿,品质很好,但长期销路不畅,很多柿子烂在树上没人摘。我们为村里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柿子红了,大峪沟村又热闹了》。
文章在《农民日报》发表后,没想到引发了连锁反应:众多媒体专门跑来拍纪录片、做节目。一时间,大峪沟村的柿子声名大噪,人们知道了这里的柿子有着特殊的品质。原来论筐卖都卖不出去的柿子,竟然开始按个卖,价格翻了好几倍。村民发展柿子产业的热情也空前高涨起来。
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用故事为农产品赋予了品牌价值,让“土疙瘩”变成了“金疙瘩”。
文学在旅游发展中的价值更为突出。沈从文先生的一部《边城》,让湘西茶峒古镇名扬天下。无数游客因为读了这本书,千里迢迢赶去寻找翠翠的足迹、感受边城的风情。几十年过去了,这股热潮经久不衰。一部文学作品,养活了一个古镇的旅游产业,带动了餐饮、住宿、购物等一整条产业链。
当下,越来越多的民宿开始打造文学主题,房间里摆着经典作品,墙上挂着作家手迹,定期举办读书分享会。这些文学主题民宿,对文学爱好者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他们愿意为此专程前来、为此付出更高的价格。
文学赋予产品和地方以文化灵魂,让品牌有了故事,让旅游有了内涵。在乡村振兴的今天,我们应当更加重视文学的独特价值。更重要的是,它对乡风文明的塑造作用,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首先,文学可以重建乡村的精神纽带。传统乡村社会之所以能够保持长期稳定和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共同的文化认同和价值观。农民的语言、幽默、传统故事、民间传说,口口相传,教育和影响一代代人。大家共同遵守村规民约,共同尊崇道德伦理,共同传颂乡贤故事。
文学,特别是书写乡村生活的文学作品,可以重新激活这些记忆和情感。当农民在作品中看到自己熟悉的村庄、听到熟悉的乡音、读到发生在身边的真人真事,那种亲切感和认同感就会油然而生。这种认同感,正是凝聚人心、淳化乡风的基础。
其次,文学可以潜移默化地改变人的精神面貌。好的文学作品,本质上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教育。它不像开会训话那样生硬,也不像贴标语口号那样流于形式。它通过一个个生动的人物形象、一段段感人的故事情节,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感染和熏陶。
一个被文学作品打动过的人,他的内心会更加柔软,眼界会更加开阔,道德底线会更加牢固。这种内在的变化,远比外在的约束更持久、更有效。
其三,文学可以激发农民的创造力和主体意识。农民不仅是土地的耕耘者,也应该是文化的创造者。文学家笔下的蓝图,可以变成农民的生动实践。如文学作品中有机融合产业发展的故事,在农民那里可以把艺术创作作为可借鉴、可操作的“发展指南”。
农民读到了别人靠特色种植致富的故事,就会琢磨自己村里的资源;看到了乡村旅游成功的案例,或许就会尝试改造自家的院子。文学家的想象,就这样转化为农民的行动方案,为他们指明方向、提供方法。
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可以是一份“产业说明书”,也可以是一张“致富路线图”,启发人们去尝试、去实践,让纸上的蓝图在田野上生根开花。这正是文学服务乡村振兴的独特价值。
▲北京建筑大学学生为大峪沟村文化墙设计墙画。图/前线客户端
写村里的人和事
一本书就能带动一个家庭的阅读
面对农民读书少的现状,我们思考这样的问题:农民为什么缺乏读书热情?一个重要原因,是很多书离他们的生活太远。城里人写的都市言情、职场商战,农民读起来确实有距离感。
那么,能不能写一些农民看得懂、喜欢看、看了有共鸣的书呢?我们的做法是成立乡村文学社,在房山区作协和张坊镇文联的支持下,于2019年成立了以大峪沟村走出来的乡土作家命名的文学社——苏宝敦文学社。
苏宝敦先生是大峪沟村村民,从乡村走出来的乡土作家,他196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开启房山区长篇小说创作先河。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柳溪轶事》等,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都是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但正因为真实、接地气,农民读起来格外亲切。
我们成立乡村文学社后,重点开展了三项工作。
一是为农民写书,写村里的人和事。这看似朴素的理念,却在乡村大地上激荡出意想不到的回响。
房山作协常务副主席陈玉泉是苏宝敦先生的学生,也是苏宝敦文学社的发起者。他创作的《让拒马河水飞起来》,书写的是20世纪70年代张坊人民公社的一段壮举。
受红旗渠精神启发,张坊的百姓在悬崖峭壁上用原始的工具修建水利工程,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的壮丽诗篇。陈玉泉深入挖掘,将那些不为人知的感人事迹一一呈现。
陈玉泉的另一部纪实长篇小说《紫荆记》,写的是他从一个农村孩子如何一步步成长的人生经历。村民们说,这比看什么励志小说都管用——因为书里的人就是身边熟悉的人,书里的事就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事。
这些作品证明了一个朴素的真理:为农民写书、写村里的人和事,文学就能从纸面上走下来,走进农民的心里,化作改变乡村、改变人生的真实力量。
二是设立农民文学讲习所,培育乡村文学人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要让乡村文化真正繁荣起来,除了“送文化”还得“种文化”,也就是培养乡村自己的文化人才。
我们请房山区文联作家、退休的语文教师、当地文化工作者给大家讲文学创作知识,开改稿会,提高文学创作水平,激活村民的创作兴趣。有的组织起小型读书小组,有的拜访村里老人,把口述历史整理成文。这些人成了活跃在乡村的文化种子,也是乡村文化建设的宝贵力量。
三是开展读书活动。有了书,还得有人读。如何让农民愿意拿起书来读,而且读得懂、读得进?我们的做法是举办读书会活动,请作者到现场讲这本书的意义,帮助大家理解。
读书会不是简单的“念书会”。如果只是一群人在那里轮流念一段书,念完就散伙,这样的读书会很难持续。
我们的读书会则更像是一场“故事分享会”。请作者来讲创作背后的故事,这些“幕后花絮”往往比书本身更吸引人,更关键就在于互动和交流。
村民们会在读书会上提出很多有意思的问题,比如“你写的那个张三,是不是就是我们村的李四?”“你说的那个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这种互动不仅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也让作者了解到读者的真实想法。
有时候,一场读书会下来,最后演变成“聊天会”,围绕着一个主题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往往会碰撞出许多新的火花,读者受到启发,作者获得了再创作的灵感,获得新的创作素材。
通过读书会带动家庭阅读,也是未来乡村阅读的方向。参加完读书会,一些农民还会把书带回家给其他人看,一家人寻找书里的原型,评价书里的内容,孩子们一看写的是自己村的事也来了精气神,一口气看完,还缠着问更多村里的故事。一本书带动了一个家庭的阅读。
网络阅读也是重要的形式之一,把村民自己撰写的文章、创作的作品,报刊发表的对村里人和事的新闻报道等,发到微信群里,大家阅读、转发、评论、点赞,对培育村民的归属感、成就感、自豪感等都会产生较好的效果。
▲写春联、贴春联、品春联,成了春节期间大峪沟村里最热闹的文化活动。图/柿都小镇公众号
让书香浸润乡村
短视频也能成为文学传播新“翅膀”
文学赋能乡村建设,不是靠一两场活动就能见效的,需要持之以恒地营造文化环境。环境改变了,人们的习惯也就慢慢改变了。
首先,打造乡村书屋。如何让文化真正“种”进村民心里?乡村书屋建设提供了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特别是将书屋与民宿结合,把每个民宿的一层改造成小而美的阅读空间,不仅成本可控,更让书香与田园生活自然交融,成为乡村文化振兴的重要抓手。
乡村书屋的首要价值,在于培养阅读意识、涵养乡村文明。在许多农村地区,文化资源相对匮乏,村民闲暇时往往沉迷手机或牌桌。书屋的建立,提供了一个触手可及的精神家园。
儿童画本启迪智慧,国学经典传承文脉,乡村建设图书传播乡村价值理念和实用技术,可以在潜移默化中改变村民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书屋虽小,却能营造出乡村文化氛围,让阅读成为乡村的新风尚。
其次,文化上墙。走进乡村,最先映入人们眼帘的往往是墙。很多地方墙上刷的是标语口号,大都体现“面子工程”,村民记不住,也难以理解。
如今,我们把《弟子规》《朱子治家格言》等国学经典,图文并茂地请上墙面,让每一面墙都成为一个不设门槛的阅读空间。村民不必正襟危坐地读书,只要从墙边走过,抬眼就能看到一两句。
今天记住“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明天懂得“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日积月累,潜移默化,这些古老的智慧便在不经意间渗入心底,化为日常的行为准则。这正是文化浸润的力量,不求速成,而在持久。
文化上墙,贵在“接地气”。摒弃简单说教,图文并茂,老人看得懂,孩子喜欢看。定期更换内容,保持新鲜感,让村民总有期待。墙面不再是冰冷的建筑材料,而成了有温度、有生命的文化载体。当整个村庄都营造出这样的文化氛围,就为乡风文明的自觉生长创造了条件。
其三,鼓励村民创作。文学要真正扎根乡村,光靠“送”是不够的。送书下乡、送戏进村,固然能带来一时的热闹,但终究是“外来的”。只有让村民自己拿起笔、张开嘴、走上台,文学才能从“别人家的事”变成“咱们自己的事”。
为此,我们尝试引导村民从最简单的创作开始,把文学活动融入传统节日,让文化的种子在乡土中自己发芽。
春节前夕,我们鼓励村民自己创作春联,比买来的春联更接地气,更能反映自己的愿望。由于村民的参与,写春联、贴春联、品春联,成了春节期间村里最热闹的文化活动。
农民丰收节,我们举办科普灯谜和农民辩论会。辩论会的题目都是村民关心的事,比如“土地流转好不好”“果树该不该打农药”。正反双方各执一词,台下观众也踊跃参与,笑声不断。这看似是“吵架”,实则是逻辑思维和口头表达的训练,是民间智慧的碰撞。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举措,却实实在在地走进了乡村日常生活,融入了传统节日的肌理,激活了村民的创作兴趣。
最后,也不得不正视一个现实问题:在短视频霸屏的时代,文学如何突围?短视频有其优势:直观、快捷、刺激性强,符合现代人碎片化的信息接收习惯。但文学的价值,恰恰在于深度和厚度,这是短视频无法替代的。
有人说,短视频抢走了文学的时间。但换个角度看,真正有生命力的短视频,恰恰离不开文学的滋养。没有文学功底的短视频,往往流于浅薄和雷同,看过了也就忘了,索然无味。
要想在众多短视频中脱颖而出,创作者也必须多阅读、多积累,让短视频有故事、有情感、有内涵。阅读,正是为短视频注入灵魂的捷径。
反过来,短视频也能成为文学传播的新“翅膀”。当村民把自己创作的“三句半”、诗朗诵、科普小品拍成短视频发到网上,看到大家点赞、转发、评论,那种被认可的成就感,会反过来激发他们更强烈的阅读和创作欲望。
短视频让文学走出了书本,走进了屏幕,也让更多人看到了乡村文化的鲜活力量。因此,文学与短视频,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可以相互成就的伙伴。用好短视频这个工具,文学能在乡村找到新的生长点;而有了文学的底色,短视频也能走得更远、更久。
当文学丰富了短视频的内涵,人们会体验到一种充实感和满足感,体会到阅读带来的“深层次快乐”,久而久之自然会减少刷短视频的时间,把更多精力投入到阅读中来。
文学赋能乡村振兴道路,不会一帆风顺,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但只要我们坚持不懈,让文学真正走进农民的生活、滋养农民的心灵,就一定能够看到乡风文明的持续向好,看到乡村精神面貌的深刻变化。
撰稿 / 朱启臻(中国农业大学社会学教授,中国农业大学北京乡村振兴与城乡融合发展创新中心研究员)
编辑 / 何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