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鼻子情圣》是19世纪法国剧作家埃德蒙·罗斯丹的剧作（原作名为《西哈诺》），自1990年改编成电影后成为影史经典，饰演大鼻子情圣的法国演员杰拉尔·帕德迪约也因此成为著名影星，并留下了这个经典的银幕形象。但进入21世纪之后，这个经典的、具有典型浪漫主义特征的故事已经被人们遗忘。在推崇个人价值与独立生活的今天，《大鼻子情圣》完全像是一个反面教材，但所幸法国绘本画家海贝卡·朵特梅用精炼的绘本改编让读者重新想起这个古典的爱情悲剧。
撰文｜宫子
为他人牺牲的情圣
《大鼻子情圣》原著的情节非常简单。男主人公西哈诺是个非常优秀的绅士，他擅长剑术，还喜欢写诗，为人幽默风趣，剑术上身边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他漫步在大自然中随口便能创作诗歌，同时他还精通音乐，还懂得一些物理科学知识。在朋友们的眼中，西哈诺就是个完美的朋友。他还有一双非常迷人的绿色眼睛，但可惜，他身上的这一切优点都被一个缺陷给遮挡住了，那就是他的大鼻子。异于常人的大鼻子让西哈诺偶尔会遭到别人的嘲讽（虽然他会扔出白手帕，勇敢地和对方决斗），他也会幽默地拿自己的大鼻子打趣，然而在他的内心，这个大鼻子一直横在他的面前，让他在遇到另一个灵魂时感到自卑。
这个让他感到自卑的人，就是他爱上的表妹罗珊。罗珊是个总是穿着红色裙子的少女，她和同时代那些迷恋于骑士小说的姑娘们一样，总是喜欢骑马漫步，同时坠入浪漫的幻想。罗珊喜欢上了一个名叫克里斯蒂安的年轻男子。这个名叫克里斯蒂安的人徒有一副英俊潇洒的外表，但是头脑十分愚笨，人们说他只和石头说过话。他也想和罗珊坠入情网，但是他既没有交流的手段也没有鼓起勇气说话的胆量。得知了这件事情的主人公西哈诺十分痛苦，但同时他又希望自己所爱的人能够得偿所愿，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在今天的我们看来有些不可理喻的决定，那就是帮助克里斯蒂安。在夜晚，西哈诺帮助克里斯蒂安与罗珊见面，他躲在草丛里偷偷念出迷人的诗句，而听到后的克里斯蒂安就用富有感情的声音把这些诗念给露台上的罗珊听。罗珊就这样被克里斯蒂安的“才华”所打动，两个人从此坠入爱河。
克里斯蒂安与西哈诺的心上人罗珊结婚。就在西哈诺尚未从痛苦中走出来时，他的仇敌、同样爱上了罗珊的德居奇为了报复两人，利用权势征兵，将西哈诺和克里斯蒂安两人都送上了战场，希望这两个人能在战争中死于非命。在战场上，克里斯蒂安仍旧十分怯懦无用，而西哈诺则尽可能地保护克里斯蒂安，他作战十分英勇，屡次从敌人的包围中冲杀。在战争之余，休息时的西哈诺也没有闲着，他为了抒发内心的思念，便假借克里斯蒂安的名义给罗珊写情书。每一天，罗珊都能够收到来自丈夫的书信，那些情书的内容十分真挚，文字也很美，一下子点燃了罗珊对爱情的渴望。最后，罗珊竟然独自一个人驱车前往战场，想要给英勇又迷人的丈夫一份惊喜。
作者：（法）埃德蒙·罗斯丹
改编：（法）达伊-马克、勒·塔那
绘者：（法）海贝卡·朵特梅
译者：陈潇
版本：后浪|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6年3月
当看到罗珊带着情书来寻找自己时，克里斯蒂安一下子明白了一切。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给罗珊写过情书，那些真情实感的文字他也写不出来，真正打动罗珊的人一直都不是自己而是西哈诺。尽管他们两个人已经结婚，但打动罗珊的那个灵魂却属于西哈诺。绝望的克里斯蒂安一心寻死，他第一次直接冲入战场的前线，就这样死在了战场上。绘本改编中没有提到的一点是，在克里斯蒂安决心赴死前，他找到了西哈诺，让西哈诺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罗珊。而西哈诺正准备让这一切真相大白时，他看到了身受致命伤、奄奄一息的克里斯蒂安，还是对他撒谎说罗珊爱的人仍旧是他，避免让克里斯蒂安带着遗憾离去。
事情的真相直到15年后才被揭晓。那时，丈夫去世的罗珊已经住在了修道院，而西哈诺本无意揭开这个秘密，但是有一天，他被一个敌人袭击，头部遭受重击的西哈诺知道自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于是带着最后一口气找到了罗珊。此时，视线模糊的他已经看不清心爱之人的脸庞，他最后的心愿就是希望罗珊为自己朗诵“克里斯蒂安所写的”最后一封情书，当对方朗读时，西哈诺一字不差地念出了情书的内容。此时罗珊才明白，这些情书原来全是西哈诺所写，她这么多年所爱慕的灵魂也是西哈诺。而西哈诺则微笑着躺在挚爱的怀中去世。
不再会有西哈诺的时代
海贝卡·朵特梅一直致力于改编文学经典故事的工作，《大鼻子情圣》是其中的精彩绘本之一。故事在达伊·马克和勒·塔那两位作者的改写下变成了更适宜绘本的形式（尽管这必然会损失掉不少原著里的转场），而在形象绘制上，朵特梅采用了兼具古典主义色彩与浪漫形象的画风（她的每个绘本改编所采用的画风都并不一致，有时在一本书里甚至会在不同章节中呈现不同的画风），在主人公形象的绘制上，西哈诺的大鼻子更加聚拢出一种忧郁的特征，几乎让这个形象和经典的荧幕形象一样难忘。
其实西哈诺的故事对现代人来说，可能已经像琼瑶剧一样过时。在绘本改编的结尾，西哈诺是终于微笑着躺在心上人的怀里死去，两个相爱的灵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互相拥抱。但其实在原著中，西哈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旧选择了撒谎，他用生命的最后一口气对心爱的罗珊说，“不，我亲爱的爱人，我不爱你……”虽然两个结尾同属于浪漫悲剧，但差别却非常大，原著的西哈诺自始至终都坚持着牺牲自己、成就他人的选择。原著剧本自始至终都在强调这一点，西哈诺在哲学意义上完全不存在真正的自我，他将一个形而上的自我幸福感投射在所爱之人罗珊的身上，然后通过对方的幸福来实现自己内心的幸福，可以说西哈诺是一个完全利他形式的存在。
但是在罗斯丹创作《西哈诺》的年代，即故事背景的十四世纪，这完全不是问题。故事所对应的是一个绝对为他人奉献、以实现他人幸福作为高尚精神的浪漫主义年代，欧洲社会在彼时也推崇骑士精神，而舞台观众在现代社会的前夜对尚未完全逝去的古典浪漫主义仍旧抱有留恋，这种种因素让《西哈诺》成为法国文学中的一部经典剧目。但其实它风靡的年代已经有些错位，它创作于1897年，却像是一部16世纪的作品。而在当下，其所推崇的浪漫主义精神已经被现代人摒弃，现代人几乎不可能实现这种完全利他的爱情选择——或者说并不局限于现代人，只要是现实里的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现代人只是会更加不理解西哈诺的选择。大鼻子情圣这个形象也只能够在21世纪之前成为经典，现在的小说和影视剧中，这样的形象可能更容易成为反面教材。
因此，朵特梅的改编削减了不少彰显这种为他人而奉献自我幸福的骑士精神片段，让《大鼻子情圣》读起来更像是一个痴心的、悲剧的浪漫爱情故事。而浪漫主义的文学作品也似乎是文学评论与哲学分析的禁区，从理性角度分析的话，这些人物都难以接受，但这正是这类文学形象存在的意义。他们并不现实，他们在某种思想上达到了极端，他们存在于故事中让我们阅读，从而让我们体会到更多不能言说的感慨。很多时候文学的动人并不在于其价值，正如原著里西哈诺所说的一句台词：
“这是爱情——然而它并不自私！啊！为了你的幸福，我甘愿放弃自己的幸福，即便你永远毫不知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