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渊源
(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刘振明
东北是什么?是白山黑水的山河形胜,是“棒打狍子瓢舀鱼”的丰饶沃土,也是一句“你干哈呢”就能拉近距离的亲切乡音。
这方天地,从来不是孤立的省份拼图——辽宁、吉林、黑龙江、内蒙古东部,山水相连、人文相亲、经济相依,共同构成一个完整而独特的东北。这片土地,承载着太厚重的记忆:抗战烽火中义勇军血染黑土地,解放战争“三下江南、四保临江”的战略决战,抗美援朝“东北一盘棋”的总后方担当,三线建设“献了青春献终身”的无私奉献,再到今天纵深推进的东北振兴。这里曾是共和国工业的摇篮,也曾在转型阵痛中砥砺前行。无论风云如何变幻,东北始终是一个整体——同心同向,命运与共。
何以东北?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以文为脉,可聚人心。
在“东北超”即将拉开帷幕之际,我们更需追问:何以“东北”?为何有“东北超”?为何是“三省一区”?“东北超”不只是一场赛事——它“超”在历史底蕴,“超”在精神气质,“超”在战略使命。
即日起,本报推出“何以东北”系列报道。
今日,首篇《“东北”渊源》。
春日东北,清明景和。
赤峰大明塔、沈阳无垢净光舍利塔、锦州广济寺塔……一座接一座辽代古塔,像沉默的哨兵,在千年时光里遥相呼应。塔身斑驳,风铃叮当。它们守着的这片土地,今天被地图以边界线分割成黑、吉、辽与蒙东,可在建造者的心里,这里从来只有一个名字——东北。
何谓东北?不是一道行政命令,不是一张地图画出来的边界。它是二十六万年前的脚印,是八千年前的玉玦,是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满族人在这片白山黑水间你来我往、生死与共的血脉记忆。要读懂今天的“东北一家亲”,就要回到时间之河的上游,在涓涓细流间,寻找这条大河的源头,看那些最早把自己交给这片土地的人,究竟是谁。
寻找最早的东北人
1984年10月2日,辽宁营口金牛山。北京大学教授吕遵谔在一块化石上辨认出人类头骨的骨缝时,双手止不住颤抖。他在日记里写道:“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安全帽被抛向天空——一具完整的猿人头骨化石重见天日。测年结果轰动学界——距今约26万年。
金牛山人不是孤独的行者。本溪庙后山,距今40余万年的石器和动物化石静静躺在岩层里;喀左鸽子洞,5万至7万年前的灰烬层还留着远古篝火的余温;海城小孤山,一枚用兽骨磨成的鱼漂和一根中国迄今发现最古老的缝衣针,让今天的我们仿佛看见那个蹲在洞口、借着天光穿针引线的身影。
“三山一洞”,几十万年不曾断档。从晚期猿人到早期智人,再到晚期智人,辽河流域的人类进化链条完整得让世界侧目。中国现代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由此断言:辽河流域在中华文明进程中“先走一步”。这不是简单的“一步”,而是几十万年的先行。
时间来到八千年前。阜新查海,一块玉玦耳饰从泥土中被轻轻剔出。透闪石软玉,温润如初。这是我国乃至世界已知最早的真玉器——东北人八千年前就懂得“君子比德于玉”。几乎同时,沈阳新乐,一座母系氏族聚落重见天日。碳化的木雕鸟,线条流畅得不像七千年前的手艺;煤精制品,把人类用煤的历史又往前推了一大截。苏秉琦先生把新乐遗址与沈阳故宫并称为“沈阳两宝”——沈阳故宫距今只有四百年,新乐则有七千年。
但真正把“东北”作为一个文化整体推到中华文明前台的,是红山文化。西拉木伦河畔、老哈河岸边,牛河梁的女神庙里,一尊泥塑女神像的目光穿越五千年。玉猪龙蜷曲的身姿,坛庙冢的宏大格局,告诉每一个后来者:这里不是文明的边缘,这里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之一。
从金牛山人到查海人,从新乐人到红山人——这片土地,从来不是文明的荒地,而是文明的摇篮。
血脉三重奏
当人类从洞穴走向村落,从村落走向城邦,东北大地上渐渐浮现出三大族系的轮廓。商周之际,由西向东,东胡、秽貊、肃慎三大族系各自扎根,像三条大河,从此贯穿了东北全部的历史。
肃慎,最早见于《竹书纪年》。他们生活在长白山以北,东滨大海,以弓矢渔猎闻名。这个族系后来叫挹娄,叫勿吉,叫靺鞨,再后来建立了渤海国,又衍生出女真、满族——一条线,六千年不曾断绝。
秽貊,居于肃慎与东胡之间。他们建立的扶余国,是文献记载中东北最早具备国家形态的政权。而高句丽的主体,正是扶余、濊貊与靺鞨的血脉融合。,“东北”渊源)
东胡,匈奴东面的游牧部落联盟。他们后来叫鲜卑,叫乌桓,再后来叫契丹,叫蒙古。草原的风从西拉木伦河吹来,吹出了辽朝,吹出了元朝,吹出了一部波澜壮阔的北方史。
三大族系,不是彼此隔绝的孤岛。他们通婚、征战、贸易、迁徙,你来我往几千年,最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是这种多元而又统一、竞争而又凝聚的民族基因,让“东北一家亲”有了最早的民族学依据——在这片土地上,没有纯粹的“外来者”,只有久别重逢的兄弟。
东北的第一个王朝
如果你问:东北大地上第一个真正实现区域统一的政权是谁?答案不是契丹,不是女真,而是渤海。
公元698年,靺鞨人大祚荣在东牟山建立震国,后改名渤海。建国二百二十九年,十五代王,全盛时疆域囊括东北大部分地区、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及朝鲜北部。它的都城上京龙泉府,至今巍然横卧在黑龙江宁安的大地上。外城周长16.3公里,总面积16.4平方公里,仿照唐朝长安城布局——宫城、内城、外城,层层递进,气势恢宏。
史书称它为“海东盛国”。在那个时代,它是东北亚最强大的政权,没有之一。渤海的官制学唐朝,礼制学唐朝,儒学、佛教、典章制度从长安源源不断流入东北。渤海贵族子弟在长安读书时,是否想过:我们来自东北,我们也属于中华。
渤海之后,辽金两代把东北的统一推向了新的高度。辽朝首次将黑龙江纳入行政区划,设东北路统军司、东北路招讨司——“东北”从一个方位词,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区域概念。辽塔,就是那个时代留下的坐标。每一座辽塔下面,都曾经是一个繁华的城镇;每一座辽塔的砖缝里,都嵌着一个朝代的雄心。
今天站在渤海上京遗址的残垣断壁间,站在赤峰大明塔的阴影下,你仍然能感受到那种气吞万里的气魄。东北不是一个晚近的概念,而是一个早已被历史塑造完成的整体。
“东北”的千年漂流
“东北”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哪里?
答案是《周礼·夏官·职方氏》:“东北曰幽州,其山镇曰医巫闾。”两千多年前,华夏先民已经用“东北”来指代医巫闾山所在的这片土地。《淮南子》里也写道:“东北薄州曰隐土。”不过,那时的“东北”还只是一个地理方位,像“东”“南”“西”“北”一样朴素。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辽金。当契丹人和女真人在这片土地上建立政权,他们需要一个词来统摄广袤的疆域。“东北路统军司”“东北路招讨司”——官职表上第一次出现了“东北”二字。从此,“东北”不再只是方向,它成了一种政治归属,一种地域认同。
明清时期,“东北”的含义进一步明确。清朝人曹廷杰在《东北边防辑要》中已经用它来指代整个满洲故地。有趣的是,清朝官方更习惯用“盛京将军”“吉林将军”“黑龙江将军”三个辖区来称呼这片土地——毕竟是“龙兴之地”,名号要郑重。
辛亥革命后,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从那一刻起,“东北”正式成为现代政治地理概念。三省一区(蒙东),145万平方公里,超亿人口——这就是今天的东北。
从《周礼》的方位词,到辽金的行政区划,到民国正式定名,“东北”一词漂流了两千多年。它像一条河,源头细小,一路收纳百川,终于奔涌成今天的浩荡。每一次名称的变化,背后都是这片土地与中原、与边疆、与历史的深刻对话。
东北文化的交响乐
东北文化从来不是封闭的。从上古时代开始,它与中原的文化交流就没有中断过。红山文化的玉猪龙与仰韶文化的彩陶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相似——那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先民们在没有地图的年代,用脚步丈量出来的文明通道。
渤海国将这种融合推向了高峰。渤海国上京龙泉府以长安为蓝本,官制、法律、礼仪全面唐化。大批渤海子弟在长安求学,带回儒家的经典、佛家的经卷、大唐的气度。一个“海东盛国”,既有靺鞨的勇武,又有盛唐的风雅。
辽金时期,融合进入快车道。契丹人、女真人、汉人、渤海人、奚人……几十个民族在东北大地上杂居、通婚、共事。沈阳地区出土的辽金文物,陶器上有中原的纹饰,铜镜上有游牧的图案,佛寺里有汉传和藏传两种风格的造像——“胡汉交融”四个字,在文物上呈现出来。
那么,我们今天熟悉的东北文化——豪爽、幽默、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二人转的火爆、小品里的机锋——是什么时候最后成形的?答案是清代。
清军入关后,东北作为“龙兴之地”被长期封禁,满族文化元素深深嵌入这片土地:从旗袍到萨满,从“阿玛”“额娘”的称谓到“禳灾”“祭天”的习俗。紧接着,“闯关东”的移民浪潮汹涌而来,山东、河北的汉民冲破封锁,在北大荒上开垦出新天地。中原的农耕文明与东北的游牧渔猎文明在黑土地上剧烈碰撞、深度融合——东北文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熔铸。
东北文化,有中原的底色:重礼、重义、重家国情怀;有边疆的豪迈: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有农耕的质朴:春种秋收、脚踏实地;有渔猎的剽悍:顶风冒雪、不畏艰难……
这就是东北文化。它不是任何一个单一民族的文化,而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共同创造的文化。它像一首多声部的交响乐,每一个声部都不可或缺,每一个声部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回响。
千年辽塔,守望“东北”
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那几座辽塔。
赤峰大明塔,高80余米,雄踞辽中京遗址之上。九百年前,契丹工匠一块砖一块砖地把它垒起来的时候,他们心里装着的是整个东北。
沈阳无垢净光舍利塔,在运河岸边静静矗立。辽代的沈阳还叫沈州,不过是东京道下的一座小城。但即便是一座小城,也要建一座塔——因为在那个时代,塔是文明的坐标,是这片土地属于“东北”的无声宣言。
锦州广济寺塔,与辽西走廊的风雨相伴千年。多少戍边的将士、赶路的商旅、迁徙的部落,远远望见塔尖就知道:到家了。
千百年来,无论政权如何更迭,无论边界如何变化,“东北”始终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它的山脉相连——大小兴安岭、长白山是一脉的筋骨;它的水系相通——辽河、松花江、黑龙江是一体的血脉;它的人烟相亲——肃慎的后裔、秽貊的子孙、东胡的传人、“闯关东”移民的后代,在这片土地上你来我往、通婚联姻、共御外侮。
东北不仅是行政命令划出来的,不仅是地图册上标出来的——它更是历史一锹一铲挖出来的,是文化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是血脉一丝一缕连起来的。
从二十六万年前的金牛山人,到八千年前的查海人;从商周时期的三大族系,到渤海国的“海东盛景”;从辽金时代的雄浑气象,到“闯关东”的移民浪潮——“东北一家亲”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它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身份,也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最值得骄傲的归属。
千年辽塔,守望“东北”。
而我们,就是那个读懂了守望,并把守望讲给更多人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