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锅贴子
(来源:新华日报)
□ 高桂荇
三月黄昏,北城黄海路。这里是十字街头,街灯黄乎乎的亮得辉煌。街西北角的帆布棚下,吊着一盏灯,清辉柔和,照在圆圆的铁锅上。一圈圈饺子形的锅贴,半盖在锅里保温。此时,女老板正吃着一只红皮小山芋,旁边油炸干师傅给她的。
锅贴油亮亮的,黄而不焦,侧身躺在洁白的盒子里,一个挨一个,排成四列。吃在嘴里,外酥,内软,我正常是一口一个,吃得油嗞拉发的。
日子长了,便渐渐熟了。女老板做生意,可谓一波三折。先前,盘了小城步行街一家大酒店,楼阁峥嵘,包厢轩昂气派,很是高大上。可是,她丈夫不太规正,赌。也就三年多,酒店越来越不景气。无奈,凄风苦雨里拱手让人。后在我们小区临街租房,破门开店,名曰“六大碗私厨”。主打土灶土菜,热热闹闹四年,还是因为债主盈门,嚷店驱客。她实在做不下去了。而今,选择在街对面的十字路口设点摆摊,针尖大的地方做买卖。这里上下班的人多,没有摊位费。一街之隔,抬头看到自己曾经打理的土菜馆人头攒动,她默望伤怀。
女老板不甘,她不单做锅贴子,也做饼,尤以“冷锅饼”擅长。凌晨四点起床,她在家里做。当第一缕阳光悄悄探出云层,她踏着冷风,已经连人带锅移师十字路口,卖到上午九点。犹记去年腊月,女老板早晚忙,夜里也闲不住——蒸馒头、打年糕。需要的话,得去预约。我们走过去。拐角车库是她的租房,房前搭了一个油布棚子。我们喊两声,她淹没在浓郁的炊气里,不见其人、只闻应声。钻出雾气,她头上戴一顶白帽,穿了两件单衣,两臂套袖,满身热气泛起。见是我们,汗涔涔的脸上笑开一口白牙,两手交替着掸衣裳,风风火火的。馒头用老酵发面,年糕是纯糯米、纯籼米,于纯粹中盘作人间至味。而今来预约的,都是好几年的回头客,面子难却。
从午后两点到晚上八点,是女老板卖锅贴的时光。偶尔,晚上没客的时候,我爱人与她攀谈、唠叨,“你这样太辛苦,也得歇歇。”她轻轻一笑说:“大姐,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她说丈夫知错了,眼下在一家公司上班,月工资三千。晚上开网约车,一直到半夜。差不多一天能挣二百多,遇到跑长途也有三四百。他们双方的父母都在农村,有田,吃喝不愁。有病,就麻烦了。去年麦场头,公公做了结肠手术,花去三万多。自己的母亲更可怜,肺病。中秋节,不舒服。120车来的时候,是走着上车的,能说话,人也清醒。可上了车,就去世了,几分钟的事。她缓缓地说着,临了,眼睛竟有些发红。拉出抽纸,擦了擦眼睛。现在孩子上初三,三个老人都七十大几了,得“好天防阴天”。说完,捂嘴一笑。我竟然发现,她怎么捂嘴,也捂不住她的漂亮。
胖乎乎的身材,圆嘟嘟的脸庞,水亮亮的眼睛,挺正正的鼻梁。从面相看,她不是个苦命的人,也不应受穷。不过,现实拂逆。好的是,家人所欠的债已经还得差不多了。难关是过去了,她还想申请抖音账号,尝试线上带货。把冷锅饼、锅贴这些小城年味儿向外推。
“尽力,随缘。身体好,心情好,日子就会越来越好。”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