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拿联合国公约当挡箭牌,泰柬海域争端,到底谁在违反国际法?
当地时间5月5日,泰国内阁正式批准废除2001年与柬埔寨签署的《关于对大陆架海洋权利主张重叠海域的谅解备忘录》。泰国总理阿努廷声称此举不会影响边境稳定,将转而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框架内与柬方协商。同日,柬埔寨副首相兼外交大臣布拉索昆发表强硬声明,直指泰国单方面退出行为背离了国际法下和平解决争端的核心精神,宣布将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启动强制调解机制。
这场围绕泰国湾2.6万平方公里争议海域的博弈,骤然从双边谈判僵局滑向国际法层面的对抗。其背后不仅是价值超3000亿美元的油气资源争夺,更交织着泰国内政的长期拉扯与东南亚海洋秩序的深层隐忧。
回溯历史,这份被泰国废除的备忘录,本是两国为化解长达半个世纪的海域争端作出的务实尝试。早在上世纪70年代,泰柬两国便相继提出大陆架主权主张,在泰国湾形成了大面积的重叠主张区。该区域已探明蕴藏约10万亿立方英尺天然气和3亿桶原油,市场估值超3000亿美元,对两国都具有不可替代的经济与战略价值中。2001年,时任泰国总理他信与柬埔寨方面签署这份备忘录,确立了“划界与开发同步推进、不可分割”的核心原则,将争议海域划分为北部待划界区与南部共同开发区,试图以“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的模式打破僵局。
然而这份备忘录自诞生之日起,便深陷泰国内政博弈的漩涡,成为泰国政坛反他信势力的长期攻击标靶。2006年他信因军事政变下台后,两国谈判随即陷入停滞;2009年,泰国阿披实政府便曾以他信被柬方任命为经济顾问为由,单方面宣布撤销该备忘录,直至后续民选政府上台才逐步恢复对话。25年来,受两国陆地边境争端、国内政治更迭、民族主义情绪起伏等多重因素影响,备忘录框架下的谈判始终未取得实质性进展,资源开发更是迟迟无法落地,这也成为泰国军方与保守势力主张废约的核心借口。
此次阿努廷政府执意废约,表面理由是备忘录“沿用多年无进展”,实则是三重现实逻辑的必然结果。
其一,内政层面的政治清算与民意迎合。阿努廷政府刚刚上台,废除他信时期的标志性协议,既是对国内保守势力与军方诉求的回应,也能借助民族主义议题巩固执政基础。
其二,日益紧迫的能源安全焦虑。泰国电力供应的三分之二依赖天然气,而本土天然气产量自2014年达到峰值后持续下滑,现有气田产能不断萎缩,能源进口依赖度与日俱增,争议海域的油气资源被视为缓解泰国能源危机、平抑国内电价的关键抓手。泰国方面认为,旧有“划界与开发绑定”的机制已成为资源开发的桎梏,试图通过国际法框架重新掌握谈判主动权。
其三,军方立场的强力推动。泰国海军参谋长明确表态支持废约,军方长期以来始终认为该备忘录损害了泰国的主权主张,成为此次废约事件的重要推手。
但泰国的单方面行动,显然低估了柬埔寨的反制决心与法理准备。柬方在声明中明确指出,这份备忘录是两国间唯一的涉重叠海域双边框架,泰国的退出行为破坏了双方数十年来积累的政治互信,同时强调单方面废约不影响柬埔寨在相关海域的合法权利。而柬方宣布启动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强制调解机制,更是直击泰国的法理漏洞——尽管泰国声称将在公约框架内协商,但其单方面废除双边协商框架的行为,本身就违背了公约“和平解决国际争端”的核心原则。根据公约规定,强制调解程序具有强制性,一旦启动,当事国不得拒绝参与,尽管调解报告不具备法律裁决的强制约束力,但其形成的国际舆论与法理定性,将给泰国带来极大的外交压力。
这场废约风波,不仅让泰柬双边关系跌至新的低点,更给东南亚地区的海洋秩序与东盟团结带来了严峻挑战。东盟历来倡导以双边协商、互不干涉内政的方式解决成员国间的争端,而此次泰国单方面废约、柬埔寨启动国际强制程序的对抗模式,打破了东盟内部争端解决的传统路径,甚至可能引发其他海域争端国家的效仿,冲击东盟在地区事务中的中心地位。更值得警惕的是,泰柬两国有着陆地边境争端的历史积怨,2008年柏威夏寺争端曾引发双方武装冲突,此次海上争端的升级,存在向陆地边境蔓延的风险,给地区和平稳定带来不确定性。
归根结底,海洋边界争端的化解,从来离不开双边的政治互信与务实协商。国际法框架只是争端解决的辅助手段,而非替代双边对话的万能钥匙。泰国与柬埔寨作为东盟成员国,共享着泰国湾的资源禀赋,也共同承担着维护地区和平稳定的责任。单方面废约的激进举动,或是国际强制程序的法律对抗,都无法从根本上化解分歧,只会让价值3000亿美元的油气资源长期沉睡海底,最终损害的是两国人民的共同利益。唯有回到双边谈判的轨道,以相互尊重、互利共赢的原则寻求共识,才能让这片争议海域真正成为造福两国的财富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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