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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焦裕禄之女焦守云:我们焦家二三十口人,已经到了第四代,没有一个人打着我父亲的旗号做不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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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记者 吴怡 视频编辑 马潇 海报设计 王璐瑶

“6个孩子,谁最像父亲焦裕禄?”

这个问题,焦守云也问过母亲徐俊雅。母亲嘴上说“都像”,私下里悄悄告诉她:最像的,是老五焦跃进。

曾被称为“小焦书记”“大蒜县长”的焦跃进,2024年走了。焦家六个兄弟姐妹,如今只剩下三人。

焦裕禄精神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在老百姓心里,焦家人是特别的存在。可焦家人自己,始终只把自己当成普通家庭。

“家里的孩子,有人下岗,也有人找不到好工作。社会上有的现象,我们家也都有。焦家几代人,没有一个人用我父亲的名声换来特殊化对待。一声招呼都不打。”焦守云这样说。

在长篇通讯《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发表60周年之际,澎湃新闻专访了焦裕禄干部学院名誉院长、焦裕禄之女焦守云。在一个多小时的对话里,她回忆父亲,也怀念母亲,讲述这六十多年来,焦家人不变的家风与传承。

“焦家人的责任”

澎湃新闻:前阵子在郑州举办的2026中国网络媒体论坛上,您和电影《焦裕禄》的扮演者李雪健老师同台,大家说有种跨越时空“父女”同框的感觉,您自己是什么心情?

焦守云:雪健老师我每几年都会见他一次,这次我们两个见面都特别激动,都是年过古稀的人了。他们还在开玩笑说,“你看看两个老人手拉着手,别说你们激动,我们都特别激动。”

其实我比他还大一岁,但是在弘扬我父亲的精神这条道路上,我们一直是携手同行者。每次有大型的活动,只要雪健出面,一叫我都会去。从我们的感情、思想来看,我觉得我们是连在一起的。那部电影经历了一些曲折,到最后取得这么大的成绩和反响,确实不容易。

在建党100周年的时候,我们又拍了一部电影《我的父亲焦裕禄》,用我的口吻来叙说我的父亲。电影在经典的基础上,把他在洛矿那9年参加工业建设的内容补上,又把亲情也补上,获得了第十六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

澎湃新闻:看到您近些年都在忙碌奔波,现在焦家人传承弘扬焦裕禄精神的重任主要落在了您的身上?

焦守云:我们兄弟姐妹6个人,现在剩下3个,姐姐和2个弟弟都去世了,哥哥身体也不是很好,不能到处跑。我现在身体也还可以,反正老了有点毛病也正常。现在外边的工作主要靠我,作为焦家人都尽力参与。

我今年也73岁了,但是我就觉得好像还有好多事情还没做完,一直在想怎么样把父亲的精神更好地传承下来。我们焦家现在已经有了第四代。我跟他们说,你们虽然没有见过爷爷、姥爷,但都有这个责任,你们是焦家人。

我儿子是从中国音乐学院毕业的,学的是歌剧,现在在中国歌剧舞剧院工作。中国歌剧舞剧院排了一个音乐剧《焦裕禄》,他是主演,后来又排了一部大型歌剧,叫《盼你归来》。这也是传承。

孩子们尽量都参与宣传我父亲的精神的活动。平时有什么书,首先都叫孩子们看,一定得让他们知道先人做过哪些事情,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更是近10年基本上都没闲着过。我老是这么想,人生七十古来稀,一定得抓紧时间,只争朝夕,能做的工作尽量往前赶。我父亲的数字人正在紧张制作之中,形象已定,再拍些景。他生前连录音都没有,更别说录像了,只在兰考留下几张照片。我们想让他的形象动起来。这对教育后人意义重大,我们家人更应该主动承担这份责任。

“看得见老百姓的疾苦”

澎湃新闻:距离长篇通讯《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发表已经60年了,您在不同年龄段对父亲的理解有什么不同?

焦守云:父亲是1964年去世的,他去世那年,我11岁。直到1966年2月7日新华社的长篇通讯发表了以后,我们才知道父亲是一个英雄。

我母亲那时候才33岁,一个人带着我们6个孩子,非常辛苦,她也不爱说我父亲的事情。小时候对父亲的事迹了解得不够多、不够深,后来我们也是从报纸上、广播里、大人们口中才慢慢了解父亲。

那时候年龄小,有些不太理解。等我们都长大了,都参加工作了,都是共产党员了,对我父亲的理解肯定不像小时候那么简单。

我父亲临终的时候还说,一定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眼睛里能看见老百姓疾苦的人。我觉得,要从一个共产党员的角度来看我父亲,他是不断受到党的培养的。我奶奶从他小时候就教他要做天上最亮的那颗星。他后来不但做了天上最亮的星,也做了地上优秀的共产党员。

有时候,我们也会主动问母亲:兄弟姐妹几个人中谁最像父亲?我母亲一般说,都像。但有时候私下里,她会说,最像的是我弟弟焦跃进。他在2024年去世了。他是1958年出生的,从生产队长开始做起,生前是开封市政协主席。他确实从思想上、作风上都很像我父亲。我现在想想,确实我妈妈对我父亲是最了解的。

澎湃新闻:您觉得父亲的工作方法对现在的基层干部有什么启示?

焦守云:调查研究是他经常做的,到哪首先就是下去做调查研究。还有一个,他要求自己做到,也会跟年轻人说,“你们晚上要是睡不着觉,就‘过电影’”。他说的“过电影”,是说把白天想到的、做到的、没做到的,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来指导明天的工作。还有,领导干部要起带头作用,他老是说领导干部应该走到前头去。我给大家讲课的时候,像“干部不领,水牛掉井”、“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等等这些,我都会回忆父亲生前怎么做的。

澎湃新闻:我也注意到有一个细节,当时兰考县委宣传干事刘俊生回忆,您父亲每次下乡都让他多给群众拍照片,而不要想着跑前跑后给领导拍照片。您怎么看待他这种领导作风?

焦守云:因为那时候拍照是一件很奢侈的事,要有底片,造价比较高,不像我们现在用手机随便拍。我父亲就觉得,他是领导干部,有些事情是他应该做的,你要拍群众。用兰考话来说,大家一看能上照片,干劲就激发出来了。那时候老百姓能看见自己上照片,还是很光荣的,了不得的事情。

一声招呼都不打

澎湃新闻:您觉得为什么父亲生前要求领导干部的孩子不能搞特殊化?

焦守云:我妈妈曾经说过一句话,她说像老焦这样的领导干部是普遍的,只不过老焦是在这些普通的人群里被总结出来的一个典型人物。

那时候,我们脑子里没有“搞特殊化”这个概念。就算小孩犯了些小错误,也不是故意的,但我父亲会抓住苗头,比如说“看白戏”不行,你得去补票。比如说我姐姐,人家把好的工作指标都已经送到家里来,但我爸爸觉得你没有经过劳动锻炼,一定得参加劳动。

好的家风,一直到现在,我们都在传承。家里有的孩子下岗或待业,我觉得这也正常,社会上的现象我们家也都有,这说明我们没有搞特殊化。家里人可能有的发展得好一点,有的一般,这就正常。如果一般齐,那就不正常了。

澎湃新闻:孩子会不会不理解?

焦守云:孩子会受我们的影响。比如,我教育自己的孩子,我说你在社会上立足,不管你是谁的孩子,小时候一定要好好学习,能考上大学,出路肯定会好一点。不要以为你们的爷爷或者姥爷好像是个有影响的人物,他有影响不等于你们就可以享受现成的待遇,这是两码事。要想适应社会,一定得付出努力。我妈妈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谁要想进步都得自己付出努力。一声招呼都不打,没有,真的没有。

澎湃新闻:在大家心里,你们是很特别的一家人。你们做了很多弘扬焦裕禄精神的事情,但还是把自己当成了普通家庭。

焦守云:对。我妈妈一点情面都不讲,她有文化,比我爸爸的文化水平还高,所以她有分辨的能力,她绝对不会干不合适的事情。

可以说,我们焦家二三十口人,已经到了第四代,没有一个人打着我父亲的旗号做不该做的事,我们也会经常互相提醒。总书记到我们家,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家风。我们一定要继承这种精神和家风,特别是我,责任很大,我得抓紧时间把能做的做好,再传下去。

澎湃新闻专访焦裕禄的女儿焦守云。记者 吴怡 编辑 马潇

不行”与“不准”

澎湃新闻:您父亲走后,母亲带着你们怎么生活?

焦守云:父亲去世两年以后,大家才知道他。那两年里,我妈妈天天都是眼泪泡着日子过的。她自己才33岁,我们6个兄弟姐妹一个挨一个,基本都是相差两岁。我父亲在世时有工资,我妈妈也有工作,家里经济上还算宽裕。父亲突然去世,他还给我妈妈留下好多“不行”和“这不准那不准”。

我妈妈就带着这份沉甸甸的“不准不准”生活。那段日子很难,我妈妈经常哭,到最后不哭眼睛也坏了,不哭也会流泪。但自从我父亲的事迹见报以后,她精神上有了支撑,宽心一点了。过了两年后,我们也不同程度长大了一点,1968年我和哥哥都去当兵了,这也给她减轻了负担。

澎湃新闻:相当于那几年全靠您母亲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子人?

焦守云:我妈妈养6个孩子和2个老人,当时我姥爷和爷爷都不在了,只有我姥姥和奶奶。为了生活,妈妈把我们这些孩子送到不同的地方寄养,把我送回老家,跟着奶奶生活,我那两个弟弟跟着我舅舅生活。因为我妈妈还得工作,还像我现在这样到全国各地讲课做报告。

她解放前就参加工作了,有文化,字写得非常漂亮。她还教过我父亲学俄语、学跳舞。因为(搞工业建设的时候),我父亲想跟苏联专家沟通,他需要学会跳舞、俄语。这些都是我妈妈教他的。

澎湃新闻:我们都说您父亲了不起,我觉得您母亲也特别了不起。

焦守云:我妈妈后来在兰考当副县长,也给兰考做了很多工作。那时候物质比较匮乏,她就为兰考要钱、要东西、要项目。她原来一直搞统计,在计委工作,两只手打算盘,一般人打不过她。我姥爷是个教书先生,所以家风好,孩子培养得都挺好。我妈妈是初中毕业,我的几个舅舅有大学毕业的,也有高中毕业的。

澎湃新闻:您母亲的生活理念和工作理念是什么?

焦守云:我母亲也是一个很优秀的共产党员。他们老一辈都是这样艰苦朴素、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作风,包括不搞特殊化。我们家几代人,没有一个人用我父亲的名声换来特殊化对待。每一次领导到我们家必问家里有什么困难,我们从来都是说“没有”“很好”。

我觉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奶奶一个大字不识,但她通情达理,不然她教育不出我父亲这样的人。中国妇女的美德在她的身上都能体现出来。

我父亲去世后,我奶奶首先想到的是,“我不能哭,俊雅那么年轻,那么多孩子,我得照顾着她”。但没人的时候,她叫我们孩子弄个架子车推着她到墓地上,到那放声大哭,说“禄子,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娘老了走不动了,以后来不了了”。

后来迁完父亲的坟,她回老家,看见我堂哥推着独轮车来接她,第一句话就说“你叔没了”,往地下一坐哭得昏天暗地。哭完擦擦眼泪,回到家里看见乡亲们,人家也知道我父亲不在了,她也不当着别人的面大声哭,还劝人家。我奶奶、我妈妈、我爸爸,我觉得他们是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我妈妈中年丧夫,我奶奶老年丧子,她们都没有跟组织提任何特殊要求。

做老百姓心中的好官

澎湃新闻:您父亲的遗愿是安葬在兰考,看着兰考把沙丘治好。您小时候也跟着农民一起种地。您对兰考是什么感情?带入您父亲的视角,您想给兰考提什么建议?

焦守云:小时候觉得兰考很穷很苦,现在特别热爱兰考。兰考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希望兰考越来越好。

澎湃新闻:直到今天,依然有一拨又一拨人来到您父亲的陵墓前纪念他。说到“人民的好公仆”“干部的好榜样”,大家仍然会想到您的父亲。

焦守云:有一次,县委书记班到兰考,问老百姓“你们认为我们怎么做才算好?”老百姓说得也很真实:“对老百姓好点就行了。”如果都像我父亲那样,心里装着人民,就是老百姓心中的好官。

澎湃新闻记者吴怡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