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五月天
成都日报
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川西五月天
□浩宇
上世纪的“双抢”时节,川西乡野遍地麦浪翻涌,在烈日下泛着灼目光泽,仿佛大地都在热烈燃烧。打谷机在田埂间轰隆作响,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粗重地喘息着。我们赤着脚踩在踏板上,拼力蹬踏,汗水很快浸透粗布衣衫,尖锐的麦芒扎进皮肤,又痒又疼,却顾不上擦拭。金黄饱满的麦粒,在机器轰鸣中簌簌脱落,堆起小小的粮堆。
那时年少,缺乏安全意识,只一味埋头将麦草往机口递送。猝不及防间,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拽住我的右手食指,径直拖向齿轮。钻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失声惊呼。母亲闻声回头,脸色霎时惨白,她疯了一般冲过来抱起我,踩着田埂狂奔至大队医疗室。赤脚医生以土法接骨,那刺骨的疼痛,至今仍刻在记忆深处。
收菜籽,则自有一番乡间韵律。天未破晓,便踏着晨露下田,将菜籽株连根拔起,摊在草垫上暴晒。待日头渐盛,菜籽荚被晒得噼啪炸裂,就到了“打连盖”的时候了。
连盖,是给作物脱粒的传统农具,由“敲板”(即“盖”)和竹木手柄构成。敲板往往由树条、竹篾等编成。挥动手柄,让敲板转动敲打在作物上,使农作物脱粒,就是打连盖。此时,两人对立,连盖此起彼落,在空中划出利落弧线,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响。这活计最讲默契,节奏一乱便难以施展,甚至会误伤彼此。邻家夫妻打连盖的模样至今清晰:丈夫挥起、妻子落下,配合得行云流水,黑亮的菜籽如雨落下,铺满草垫。这份和谐,是土地与岁月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教给乡人的默契。
麦子与菜籽收讫,水田便如明镜般铺展开来,倒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照着插秧人忙碌的身影。起初我笨手笨脚,总要扶着秧苗在泥水中挪步,插下的秧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可农时不等人,唯有俯身田间反复练习。渐渐指尖摸出窍门,分秧、插秧稳准利落,终于丢开秧苗,能赤手在田间穿梭,让秧苗成行成列。
如今温江已然蝶变,田畴间花木葱茏。漫步花木丛中,恍惚间仍能听见打谷机的轰鸣声,看见连盖起落的身影,感受到水田的清凉。当年铺天盖地的金黄麦浪,那热火朝天、喊声震天的“红五月”,以及被汗水浇灌的灼热与饱满,依然固执地留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