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金乡】少年时丨文汇笔会
文汇报
周俊超摄于2026年5月1日,在上海久事国际马术中心举行的上海浪琴环球马术冠军赛
连环画
王波说:大牙,祝海滨有本猪八戒娶媳妇,可好看了。
我心里痒痒的。
但我跟祝海滨前两天刚打过架,因为我们打架,我妈跟他妈讲道理时没忍住,也打了一架,两家人路上碰到都不说话的,我没脸去借。
王波说:我可以借了给你看,但你得帮我干点儿活。
我跟着他去地里摘辣椒了。
第二天他果然拿给我本猪八戒娶媳妇。
王波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俩每天都混在一起,形影不离,偶尔也会吵架,但吵完就和好,从不记仇。
前两年王波他妈跟一个收大蒜的生意人跑了,他爸没脸在村里待,就去城里收破烂儿,不收破烂儿时就关门窝家喝酒,喝醉了老揍他。地都懒得种了。
看完猪八戒娶媳妇,王波又说:祝海滨还有本书叫孙悟空斗狐妖!
我跟着他去地里锄草了。
王波说话算数,很快又拿来了本孙悟空斗狐妖。
一个暑假下来,我早出晚归帮王波摘辣椒、锄草、摘西瓜、捉棉花虫,干了好多好多农活,他也给我拿来好多连环画。
夏天太阳毒辣,雨水也凶猛,我又黑又瘦,背上晒得脱了好几层皮,指甲里都是黑泥,但看画书的愉悦把这些劳累都抵消了。
我挥汗如雨干活的时候,王波常在地头上的大梧桐树底下铺张凉席睡觉,睡醒了就摘个西瓜,用井水泡凉了,喊我一起吃。
我们一边吃西瓜一边骂天杀的祝海滨,王波恨恨地说每次找他借书,他都抠抠搜搜的,还要每本收两毛钱,真想给他都烧了!
王波从来没有跟我要过钱,我硬塞给他,他都不要,因为可以看那么多画书,帮他干点儿活是应该的,我打心眼儿里对他充满了感激。
直到有一天我和祝海滨和好了。
我问祝海滨:你从哪里搞那么多画书呀?
祝海滨莫名其妙:我没画书。
我说:那王波找你借你还收他钱?
祝海滨更莫名其妙了:收啥钱?王波从来没找过我借啥啊。
我一阵翻江倒海,想去揍狗日的王波,后来没去揍,当他面我连提都没提,多少年过去了,我们现在仍是好朋友。
李翠红
从一年级起我就开始喜欢李翠红。
她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睫毛忽闪忽闪的,还有两条乌油油垂到腰间的辫子。当时她坐在我后面,为了吸引她,我想了无数招。
比如吃纸。我把书皮默默撕掉,团成一团后放嘴里慢慢嚼碎、吞掉,中间水都不喝一口的,吃完顾盼自雄,把李翠红吓一跳。
比如撕钱。主要是为了秀一下我家里很有钱,可以随便撕的,当然我撕的都是一毛、两毛的纸币,多的我也搞不到。
比如秀功夫。我从外面捡块瓦,放课桌上,运口气用掌劈开,瓦比砖头薄多了,但我毕竟只有七八岁呀。劈不开我没面子的,只能硬劈,把手掌都劈肿了。
比如跟踪尾随。放学后,李翠红在前面走,我一直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跟在后面高声唱歌。
诸如此类的干了很多,但李翠红越来越讨厌我。
她不止一次跟老师告状,还申请换位。老师和我爸说了,我爸深感耻辱,揍了我不止一次。
我由爱生恨。
那时候流行挖陷人坑,就是在地上掏一个深坑,一只脚大小,在坑里放上大粪,然后用一层塑料纸遮住坑口,上面再铺层土,伪装得和周边无异。人不小心踏着了,脚会陷进去。
我趁李翠红一家走亲戚时,在她家门口连挖了俩坑,但是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并没有听到期待中的骂街。
李翠红妈性情泼辣、精力旺盛,发现菜地少俩黄瓜她都要敲着瓷盆骂几圈街的,要是踩到坑里,她不骂半个月才怪。
后来我去查看,发现这两个坑被谁填死了。
我还往她家烟囱里扔过炮仗、揍过她家的狗、猫、鸭子,等等,后来我大点了,觉得这事不光彩,就不干了。
四年级的时候,学校的房子大雨塌了,我转去五公里外的三姑家读书,临走时我偷偷送给李翠红一本我最喜欢看的《童话大王》,在扉页上写着:青松不能用盆栽,爱情不能用钱买,我想跟你谈恋爱,一定付出真情来。
其实那是我的真心感悟,希望李翠红能理解我的诚意和歉意,然而并没有,她收到后还是快速给了老师,老师快速给了我爸,我爸快速找到了我。剩下的事就不说了。
后来李翠红搬到县城去了,好多年都没见她。
有一年暑假,黄昏时分,我在村边小树林里捉知了猴(蝉的幼虫,在我老家是种美味),突然听到有人喊我:大牙!
我回头一看,是李翠红,天还没全黑,西边彩霞如练,李翠红的辫子没有剪掉,还是那么长,那么黑,她长高了,还是那么漂亮。
我想起以前的事,不大好意思:啥时候回来的?
李翠红说:回来好几天了,我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我说:嗯,你呢?
李翠红说:真好,我没有,我上班啦。
我们就这么在夕阳下站着聊天,直到夕阳落了山,夜色彻底笼罩大地,然后各自回家。我激动又幸福,一夜都没睡好,想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上午,我跑去她家找她,我还有很多话没说,我还想给她要个联系方式,以后能时常联络,因为听她说她们要搬到南方去了,她爸在那边买了房子,以后不大会回来了。
但赶到发现她家大门紧锁着,邻居说他们一早就走了。
从那后,我再也没见过李翠红。
白球鞋
我妈给我弟买了双白球鞋,没给我买。
我特别难过,去我奶奶家直接躺床上,一边抠墙一边默默流眼泪。
我奶奶问我哭啥,我不说。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是穿我奶奶做的千层底,这鞋子有个非常讨厌的特点,除非火烧刀剪,怎么穿都穿不坏。
我妈不给买的理由是:你弟没鞋子,你奶奶给你做了那么多鞋子,上个月我刚给你买过一双黑球鞋,你不能再要白球鞋了。
可是我一直想要白球鞋啊。
每天早晨,学校里都要组织跑步、做广播操,有一双漂亮的白球鞋是非常显眼非常有面儿的事。
另外我还喜欢上了班里的李翠红,虽然还没敢表白,我怕她哥揍我,但要是让她看到我英姿飒爽穿着白球鞋,她一定也会喜欢我的。
我爸过来了,骂了我一顿,说我不懂事儿,骂完气冲冲地走了。
我越想越委屈,躺在床上大放悲声。
我奶奶看不过去了:大牙我给你钱,你也去买一双一样的!行吧?
我赌气不要。
我爷爷也看不下去了:不就是一双球鞋吗?你是个男的嚎个屁?!
我爷爷不让我奶奶买,孙子孙女都得一碗水端平,这样大家才没意见。要给我买了,给其他的也得买,加起来得十几双。
最后我奶奶没办法了:不就是一双球鞋吗?我给你做!
我心里想这还真没法做,球鞋是橡胶底的,用的布是厚帆布,前头还有塑料,我奶奶做鞋都是布鞋,用的是棉布,鞋底子是自己糊袼褙糊好再用麻线密密缝出来的,怎么做球鞋?
默默难受了好几天,我缓过劲儿来了。主要是我弟太邋遢,那双白球鞋到他脚上,不到三天脏得像从泥坑捞出来的,变成灰黑色了。我妈看着火大,揍了他不止一次。每次看他挨揍我都像喝了蜜。
我要拿我的黑球鞋跟我弟换。
我弟边大声嚎泣边拒绝:想得美!扔火堆里也不给你换!
过了一个多星期吧,我去我奶奶家。
我奶奶说:大牙,给你看样东西!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奶奶就突然变魔术似的拿出来一双白球鞋。
没错,是白色的,橡胶底,前头有带花纹的塑料,挺拔、匀称,乍一看,比我弟那双漂亮多了。
拿到手里仔细看才发现差异,白帆布换成了一种白色的硬纱布,好多透汗的小格子,鞋底子和前面的塑料是用透明尼龙丝线缝上去的,后面提鞋的部分用的才是帆布。我试了试,果然合脚又舒服。
我爷爷骂骂咧咧:这什么鬼东西?穿三天不烂我服你!
我奶奶说:放心吧,三个月都没事。
这双鞋我穿了好几年。
我穿着它故意屡次经过李翠红,让她漂亮的大眼睛亮了又亮,穿着它参加了镇上的广播操比赛,站在高高的站台上领奖状,穿着它走亲戚、串门儿,直到后来我脚长大了,再也穿不下为止。
我问过我奶奶到底怎么做的,这些材料哪儿找的。
我奶奶骄傲地说:只要我看到的鞋,就没有做不来的!
功夫
我读了本武侠小说,迷上了练功。
有一天我爷爷教给我一招,对着油灯出拳,用拳风打灭灯苗。
他点燃了一支油灯,亲自在旁边监督着我练。
我扎着马步,冲灯苗出拳,灯苗闪闪烁烁,终于灭掉了。
我爷爷让我再退后一些,继续打,这下子很难打灭了。
我爷爷琢磨了一会,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好孙子你要勤学苦练,肯定能打灭的。
在他的带领、号召下,我起五更、睡半夜地练了好多天,还是打不灭,但是我想了个招,就是出拳的时候,深吹一口气,把灯苗吹灭了。
我爷爷不知道作弊,大喜过望。
他让我继续后退,逢人就说我是个练武奇才。
那时我爸一心想发财脱离农门,忙着做各种生意,平时根本不管我,但看到我一米外能打灭灯苗,也考虑着把我送到武校去。
我爷爷说:哪个武校配收咱大牙?送也得送河南少林寺!
我爸说:那得多少钱?
我爷爷说:还要钱?!大牙以后是注定要为国争光的!
我爷爷亲自制定了一个详尽的训练计划,打灯苗可以暂时先告一段落了,让我对着井水出拳,等井水打出声音来,功就成了。
老家的井三四米深,我站在井口,开始对井水打。那时我年龄小,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又不能吹气,是永远不可能打出声音来的。
我练得越来越漫不经心了,早上也起不来床了。
我爷爷很恼火,给我讲他的历史,说他年轻时力大无穷,可单手拎起二百斤重的石柱,打架一顶十,后来家里不让他练了,耽误了。
我问我奶奶,这是真的吗?
我奶奶说:你听他吹牛!
见说理教育不成,我爷爷开始以身示范,在院子里展示他空中连环踢的绝技,还让我抱住他后腰,用巧劲把我摔倒在地。
但我不受诱惑,对练功越来越没兴趣。
这个事就此耽搁下来了,我爷爷再说起时,我就说学习忙作业多。
他摇头叹气。
我长大后,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来看我爷爷,他都要聊起我小时候练功的事,而且这事越来越夸大了,我变成了两米开外能打灭灯苗。
有好几次我都想告诉他,其实那灯是我吹灭的,不是打灭的,但总不忍心。
我偷偷对我奶奶说了,让她花样转告。她听了哈哈大笑,说她那时候就知道我在作弊,给我爷爷说过,但我爷爷打死都不信。
来源丨文汇笔会
作者丨周寻
编辑丨吴泽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