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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我还在等那个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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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我还在等那个剧本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张艺谋76岁了,拍了40多年电影,拿了几乎所有能拿的奖,但他说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在他的工作室里,除了数不清的奖杯,在显眼处,还有一些有关青春的记录——北京电影学院的毕业证明、北京电影学院优秀毕业生奖牌;在白墙上,挂着一张装裱好的《中国青年报》老报纸。

“1980年11月22日,我拍的一张照片上了《中国青年报》,你们给我寄来了报纸。”张艺谋说,那是他第一次上报纸,连同信封都被他好好装裱、保存至今。

五四青年节前夕,著名导演张艺谋接受中国青年报社《戏里戏外》栏目独家专访。回忆青春,憧憬未来,他说,自己仍在学习,仍在成长。那个在黄土地上揣着相机、心向远方的年轻人,仿佛从未离开。

2026年4月26日,北京,中国青年报社“戏里戏外”栏目第一期拍摄现场,著名导演张艺谋接受采访。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隽辉/摄

(小标)“命运就是机会加上抓住机会的能力”

张艺谋对“青年”的定义,不太像常见的“鸡汤”。什么是青年?“当然是物理年龄。”他说,“我们也说心态年轻,但实际上十八九岁、二十来岁的朝气蓬勃,那正在高峰期的青春生命,无可比拟。”

1988年,张艺谋执导的电影《红高粱》获得第3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那一年,他38岁,大学毕业才6年。28岁上大学,32岁毕业,张艺谋感慨自己的“出发”比现在的年轻人晚了10年,但幸好,“还是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机会”。

在他看来,那个年代获得的一些电影奖项并不是“自己有多么了不起”,而是时代的产物,“全世界都在关注改革开放后的中国艺术,中国人也从这些奖项中获得鼓舞”。而现在,时代又变了,“今天的中国人,看到中国艺术家在外头得个奖,习以为常”。

张艺谋认为,一个人的成功,大体有两部分原因,“一部分是我自己的学习、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坚持;另一部分是时代的馈赠”。他总结成一句话:“命运就是机会和抓住机会的能力。”

2008年,张艺谋导演了北京奥运会开幕式;2022年,他又导演了北京冬奥会开幕式。相隔14年,他的心态不一样。2008年,开幕式结束后,凌晨两点多,他一个人回到家,“一晚上我都在反思,哪里做得不够好”;到了冬奥会,开幕式刚开始,他就问身旁的助手:“网上(反馈)怎么样?大家还喜欢吗?”他说,这是互联网时代带来的变化,但他对自己的“苛刻”没有变。

“我很少得意洋洋,总是不满足。”张艺谋说。

对于青年一代,他诚恳地说,在物理生命最蓬勃的年龄,不要“躺平”,“还是要努力,还是要坚持,要有想法,要做事情,要去追求”。至于结果,他坦言,可遇不可求,“但你努力了,对得起你年轻的生命,就可以”。

张艺谋说,未来一定靠年轻人,中国电影更是如此,不仅因为“电影的观众都是年轻人”,还因为“青年导演是未来的希望”。

2026年4月26日,北京,中国青年报社“戏里戏外”栏目第一期拍摄现场,著名导演张艺谋接受采访。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隽辉/摄

(小标)AI来了

张艺谋不喜欢把导演这个职业“神秘化”。“导演是拿别人钱干活的职业,你不能把自己看作是伟大的哲学家、思想家。我认为导演首先是一个手艺人,算一个技术上的职业门类。”

对自己拍了40多年电影这件事,他也没有太多壮怀激烈的叙述。张艺谋觉得,创作的转变从来不是刻意安排,“它是随着社会的发展、生活的变化,以及周围所有的存在,而产生的一种自然而然的东西”。

他聊到类型片和文艺片的区别:“文艺片得奖有很偶然的元素,当时只要那7个评委喜欢就可以了。但类型片或者院线片,面对的是广大观众。观众有无数张嘴,都说好是很难的。”

“类型片比‘得奖片’难。”他总结。

聊到AI,张艺谋的态度变得复杂起来。

一方面,他从不排斥新技术:“我应该是中国电影界最早使用数字摄影机的,应该也是最早开始尝试用AI的那一批。我这人喜欢新鲜事物。”

“AI一键生成,如果质感比电影还电影,剪辑比剪辑师还丝滑,配乐比作曲家配得还协调,那就真正带来了创作的‘平权’。”张艺谋还经常在网上看网友们创作的视频,“创造力无限,自愧不如。”

另一方面,他对AI的担忧很具体:当人人都能“一键”讲出自己的故事,观众还进不进电影院?“我们这个产业终究是以观众走进电影院来结束的。大家不喜欢,不走进电影院,我们这个产业就萎缩了,甚至有消失的可能。”

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张艺谋并不是在反对AI;恰恰相反,他刚刚被一个AI短片感动。

就在本次采访的前一天晚上,北京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81岁导演袁和平获“终身成就奖”。组委会播放了一段视频,用AI让袁和平已故的父亲与他隔空“对话”。“袁和平就在我旁边坐着,一直擦眼泪。那时候,你会不讨厌AI。”

张艺谋把AI定义为工具:“我们不要对它下结论,它是个工具。”面对这个未知,他没有表现出一个“老导演”的保守或抗拒,“我依然庆幸自己又会面临一个新的时代。我也很希望能在这个新时代当中学习到更多的东西,还能成长”。

2026年4月26日,北京,中国青年报社“戏里戏外”栏目第一期拍摄现场,著名导演张艺谋接受采访。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隽辉/摄

(小标)“我们自己就可以是世界”

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和2022年冬奥会开幕式,相隔14年,张艺谋感受到的变化,不只是互联网的速度。

“2008年,全民憋着一股劲儿要给中国争光,要向世界证明中国文化的伟大、璀璨。但今天,中国人和中国已经不需要一个奥运会来证明了。今天的我们更自信,因为中国的发展全世界有目共睹。”

同样的,“中国电影要走向世界”这句话,张艺谋从入行开始就听着,“似乎是我们的责任,今天还在说,可能未来还会说”。

但他反问:什么叫“走向世界”?

“得了一个国际上的电影大奖,中国电影就走向世界了?未必。一个院线电影在全世界票房大卖、口碑火爆?这个现象至今还没出现过……”他觉得很难找准这个标志。而且,美国电影界就没有“走向世界”的说法,“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就是世界”。

“当国家真正强大了,它的文化在世界上有巨大影响力了,这句话就可以不说了。那时候,我们自己就可以是世界。”张艺谋说,“中国的土地就是我们的文化。它永远是创作的根。”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话题回到他自己。“拍了这么多年电影,我现在觉得拍一部真正的好电影、入心的好电影,很难。”张艺谋说,有生之年,他还有一个很“天真”的理想,“拿到一个好剧本,满意极了,马上可以拍”。

说这话的时候,穿着黑衣黑裤、戴着黑帽的张艺谋,瘦削、精神,像一个仍在埋头赶路的“手艺人”。

他还在等那个剧本。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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