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郁郁葱葱、绿意盎然的时节，夏天差不多就要来了，所谓孟夏草木长。“无可奈何花落去”是诗人的情绪，对于无忧无虑的小朋友来说夏比春可好多了。夏天有暑假、夏天可以游泳……为了迎接夏天的到来，立夏就会安排一个好玩的传统节目：烧野火饭。现在有了五一假期，一般就在这几天里烧一次野火饭——这也是为了让久居城中的孩子体验一把乡间的野趣。
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节，村里的“大王”（最大的孩子）就开始发号施令：有人负责去捡桑树干，有人负责去捡砖头，有人负责去讨米。按传统，都是拿来各家的余粮:赤豆、玉米、粳米……后来条件好了就直接用糯米。有人负责带油带盐，有人负责带咸肉带菜刀，有人负责带铲带旧镬子。照理，肉应该也是去讨来，但是小朋友脸皮薄，对于去要贵重的肉，总开不出口，只好从自己家里“偷”出来。余下的人去“偷”蚕豆。在农村，地头摘点豆原本不是事，村里多的是豆与“六一公公”，何况立夏这天本身就可以“不问自取”。还有几个无所事事的，去采桑果。这个季节的桑果是我们乡下孩子最美味的水果，见多不怪，根本不用“偷”。
等材料齐全了，找一棵最大的桃树。在树下，大点的孩子就负责拿砖头搭灶头支镬子。至于为什么要在桃树底下……纯属巧合，小孩子哪懂什么“桃树为五木之精，有辟邪作用”之类，只觉得在桃树底下烧出来的饭更香。一时间，洗米的洗米，剥豆的剥豆，烧火的烧火，打闹的打闹……欢声笑语响彻野外。边上有迫不及待的人，中途一直去掀盖看熟了没，或者心急火燎一直添柴吹风猛烧……所以，夹生或者烧焦都是常有的事。
最终开锅，一股白气冒出，淹没了大家兴奋的笑脸。一阵欢呼声惊起了树上的麻雀，大家各自拿着家里带出来的大小碗，满满地盛上。有站着吃的，有坐着吃的；有的来不及拿筷子，直接用手抓来就吃。野火饭的焦香又把麻雀给吸引了回来，叽叽喳喳仿佛在争论待会各自的剩余。家里跟来的小黄狗也吃得欢快，尾巴摇得停不下来。吃完野火饭，大家在哄笑中一起撒尿把柴浇灭。然后开始分享采来的桑果，手上脸上黑漆漆一片，根本分不清是烟灰还是桑果的颜色。机灵的那些小孩子早已看上这棵桃树上的小桃子，约好立秋来摘。
野火饭的配料并没有一定的章法。除了蚕豆，我就更喜欢用豌豆，因为豌豆更加软糯。有腊肠的加腊肠，有酱肉的加酱肉。还可以放蒜苗、莴苣等，多是就地取材。如果附近有竹林，也可以去挖笋放进去。总之这一天得的食材在野外用掉，大人是不会生气的。大人不但不生气，还会给孩子煮咸鸭蛋，甚至像称小猪一样称人。顾禄《清嘉录》有录：“家户以大秤权人轻重。至立秋又称之，以验夏中之肥瘠。”两个大人肩上扛着竹竿或者以扁担吊着大杆秤，让孩子坐在箩筐里称。我们笑嘻嘻地说：“卖小猪了！”传说立夏日称重可以增重。到立秋再称一次，可以看看孩子一个夏天到底增重了没有。因为夏天容易中暑，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立夏日的这些活动寓意不“疰夏”，让孩子平安度过即将来临的炎炎夏日。如果没有大杆秤，就用小杆秤轻轻打一下孩子，也寓意着孩子会健康成长。立夏日的野趣正符合着小孩子的野性，自然成了我们的狂欢节。吃了野火饭，蛙声蝉鸣陆续到来，可以挖蚯蚓钓龙虾的暑假也不远了。
今年老大要中考了，五一假期我们没有回青云。即使回去了，现在也很难在野外烧一次野火饭了，村里都没几个孩子了。豌豆上市了，直接做咸肉豌豆饭。如果一定要点仪式感，那么就在院子里支锅烧一次，追求那一点点“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感，小朋友也一定会兴奋得不得了。
写到这里我倒有点伤感：“已知抛却惜花人，无聊只向东风想”。可惜了满树的桑果，还有一去不返的无忧童年。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4年5月9日A0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