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风口下:凌晨五点,抢算力的人
环球网
本文转自【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一个多月前,AI短剧《霍去病》以“3000元成本、48小时、3个人、80集、5亿播放”的词条,引爆舆论场。
一天后,这个“低成本、高产能”的“神话”被从业者质疑,称其扰乱市场;两天后,《霍去病》导演杨涵涵发布视频,澄清“3000元仅是算力成本,不包含人力成本”。
被修正的“传闻”并没有平息市场的讨论热情。浙江杭州一位AI短剧从业者跟我说:“你知道多离谱吗?这个假消息出来后,我的甲方要求重新谈价。”
当我把这些声音带给风暴眼中的主角杨涵涵,她比我想象的坦然:“AI势如破竹,这个时候可能需要一个‘神话’一样的现象出现。”
AI在进步。技术突破正在重构影视行业的生产模式,每分钟制作成本降至千元左右,单日产能可达20部——这是AI短剧正在书写的“速度神话”。一时间,资本涌入,从业者密集入场。这个行业究竟发生着什么?央视新闻《不如见一面》前往武汉,去找AI短剧导演杨涵涵。
被戳破的《霍去病》“神话”
“当时火的时候只觉得是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直到80集出来,有一点离谱了。不可能,技术达不到。”杨涵涵反问:“我都不相信,你信吗?”
当我和她拆解《霍去病》所谓的“神话”——3000元、48小时、80集、5亿播放、3个人,我发现这是一个被省略前提的“爽文”模板。
3000元,仅为算力成本,不包含人力成本。
48小时,仅为工作时间,不包含休息和吃饭。
至于80集、5亿播放,实属夸大——《霍去病》只有两个版本,4分多钟MV和6分钟正片;5亿播放量源于未经核实的数据。
只有“3人”属实。杨涵涵作为项目导演,负责剧本和分镜把控;另外两人,一个是AI动画师,主攻AI“抽卡”和剪辑;一个是AI音乐创作人,负责音乐和音效。
图|AI短剧《霍去病》片段
2026年1月底,《霍去病》开始制作,团队每天工作约12小时,4天完成。杨涵涵带我复盘这套工作流:找AI生成剧本;“喂”剧本给AI生成分镜图;再“喂”图给AI生成视频;最后,人工剪辑这些视频片段,找AI上音乐、配音效。
从剧本到视频,AI几乎包办了一切——好像没那么复杂。直到坐在杨涵涵电脑前,才看见真门道。
“当时剧本我写了30多个”,她打开文档,一众名字出现了:岳飞、项羽、辛弃疾、戚继光……
“AI的优势是降本增效。”杨涵涵想做一部能充分发挥AI技术优势的片子。她想到“烧钱”的战争大场面,把目光投向中国历史上的英雄。
她和AI一轮轮聊:从古至今,哪些中国英雄有高光时刻?能体现千军万马、战场厮杀的?具备《英雄》电影级别的视觉宏大感和人物命运张力的……
岳飞接到十二道金牌班师诏书,愤惋泣下;项羽带兵渡河,不留退路,砸锅、沉船、烧营帐;戚继光望向尸横遍野的战场,勒马停下,脱盔致敬。
“跟AI说话,就是三个字——说人话。”杨涵涵这样解释剧本完成度高的原因。
图|《霍去病》剧本
三十多个英雄方案里,“霍去病”恰好排在首位,也是杨涵涵心底的偏爱。她喜欢霍去病身上那股劲儿——这个年仅21岁的少年将军,用一场疯狂的追击和一次神圣的祭天,完成了祖辈数代人的梦想。
“‘封狼居胥’前,汉人打不赢匈奴,匈奴是‘不可战胜的神话’——但他就是,明明知道也许打不赢,但‘老子跟你拼命’。”杨涵涵笑了:“是不是跟我挺像的,不被看好,偏要去,就想试试。”
也许,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千军万马的宏大场面。“霍去病”不只是史书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会累会拼、不服输、要闯出自己的路”的少年。
杨涵涵把这份情感化进战马的眼部特写、刀身的金属反光,“他那种‘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少年义气、家国担当,穿越两千多年,就是能点燃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热血”。
1014字的剧本“喂”给AI后,分镜初稿图一键生成——但“一键”只是幻觉。
剧本第一幕:大殿之上,汉武帝刘彻将帅印交到霍去病手中:“深入漠北,直捣匈奴王庭。”
光要落在大殿哪里?色调偏冷还是偏暖?镜头前真实光晕应该是怎样的?为了这一帧画面,团队反复调整提示词,“我们‘抽卡’就‘抽’了50多次,图垫图,生了近50张图”。
“这就是个迭代的过程”,杨涵涵总结,“它考验个人审美——你能不能挑出最好的那一张。”
他们从“抽”出的1700多张图里筛出95张分镜图,AI继续帮你“一键图生视频”。
问题又来了——大殿之上,霍去病接过帅印:“臣必不负圣望。”本该单膝跪地的霍去病,却猛地坐下了。
图|AI一键生成“翻车”视频
杨涵涵这样形容一部AI短片的诞生——从AI生成的大量废素材里找到最好的那半秒,再将许多个半秒,一个接一个,手动剪辑。
“抽卡”不总是理想的。AI导演能做的,就是不断调整提示词,生成、修正、再生成。每条视频五到十元。《霍去病》就是靠这样一个个废镜头、一次次“烧”钱,磨出来。
不按套路出牌的“短剧人生”
生物钟很神奇,这天,杨涵涵本想晚点起,但凌晨四点仍准时醒了,她开始梳理稿件。六个小时后,她将带来一场面向大学生的演讲,曾经工作过的高校邀请杨涵涵回校分享《霍去病》制作经验。
图|讲座现场
“我的本名叫做杨淑仪,本科毕业于广州星海音乐学院。大家听上去轻描淡写的这句话,是我从三岁开始学小提琴,坚持了十五年才拿到的结果……”这是杨涵涵的演讲开场。
17岁,一个人背着小提琴从湖南怀化去广州考学。一曲演奏完,老师当场拒收,只留下一句“考得上是你的运气,考不上是你的命”。
她不甘心。找不同的老师,“视唱练耳”从头来。广州很大,辗转三趟公交车,每天练琴至少八小时。一年后,硬是考上了。
“如果没有一分付出一分收获,那我十分付出,能不得到一分收获呢?”回忆那段日子,杨涵涵还是哽咽。但那段经历带来一种极为重要的正反馈。
此后的人生,“逆风翻盘”的剧本反复上演。
22岁,考研失利,不服气,二战。半年封闭学习,她把近十年真题刷了至少20轮,最终“上岸”;读研时创业,五年,赔得干干净净,“我到底行不行”,短暂沉寂后,爬起来,入职高校;可一年后,心里的火再一次“烧”起来。
32岁,辞职,做电商主播。一天播10个小时,2T硬盘存满1000小时直播回放,下播就复盘,做梦都在讲品。
图|2024年,杨涵涵电商创业,卖热干面
那时电商光有直播没有流量,还得做短视频。杨涵涵组了个三人短视频团队,但要拍一条影视级的短片太难了——一碗面放在那儿,前期准备、煮面、布景、试灯光......一套操作下来几个小时,面都坨了,折腾几遍都拍不出好看的。
有一天,她无意间点开AI,没抱多大希望,敲进去几个提示词。几十秒后,一张热干面产品图蹦出来。
杨涵涵愣在屏幕前,“那个图,我肯定是拍不出来的。那种‘锅气’、色调、质感都太好了!”苦笑着补了句:“起码那个碗,我都没有。”
图|AI生成的武汉热干面
更大的冲击发生在2025年春节。DeepSeek(深度求索)等一批AI模型密集上线,“那时候模型太火,白天顶多问它一个问题,后面的它都回答不了了”,为了多问几句,杨涵涵把闹钟定在凌晨三点,半夜爬起来就跟AI聊剧本,研究文生图、图生视频模型,“AI太聪明了,当时就有一个想法,它能不能变成我的搭档?”
2025年3月,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杨涵涵和电商短视频的两个同事用一周时间,一顿“模型组合拳”,硬生生“磕”出一条一分多钟的AI短片。
这三个人,剧本没见过,画质没概念,模型边界更是不懂,“当时就是纯蒙纯‘抽卡’”,可就是这条视频,让杨涵涵意识到“弯道超车的机会来了”。
“这一定是影视的未来。”讲起一年前那条AI短片,杨涵涵眼里放光,“实拍成本可能上百万。AI降本增效的能力就摆在这儿,而且我发现——周围没什么人关注它。”
电商公司转型,Allin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
图|第一部AI短片完成后,杨涵涵发了条朋友圈
以上内容,被她讲进了那场演讲。PPT最后一页写着: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踩中风口的人
“我这一次是从谷底重新爬起来的。”杨涵涵说。
不懂技术、没有影视背景,凭什么敢转型做AI导演?
时间拨回一年前。2025年3月,决定做AI后,杨涵涵把市面上几乎所有模型工具充值了一轮,“但当时你都研究不出来它怎么用”,她翻遍各大博主的分享,“蹲”直播间,“看到好的,我就录屏,我怕下次刷不到了”。
杨涵涵总结成两个字:死磕。一个技术“小白”想尽办法,研究每个模型的提示词结构,从废镜头里琢磨制作方法,迭代“生产工艺”,给团队搭起工作流。
“当时做《霍去病》,就是想测试AI模型的边界。”杨涵涵认为,“技术壁垒,无非是比谁更了解模型边界——大量试错,在一堆废镜头里摸索出调度它的方法。练出来的。”
图|杨涵涵和同事正调整一部AI短剧
车上,杨涵涵打开一个AI模型:“今天,AIGC有什么新闻?”
“XX发布了XX模型......”AI答。
“开源的吗?”
“多少人民币一张图?”
“网上有人拿它跟XX比过生图质量吗?”一个问题接着一个,聊上了。
......
第二天上午,杨涵涵测试了那个模型,效果不错,立刻转发到公司群里。
追模型。每个AIGC内容人的日常,也是宿命。
2026年2月12日,AI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2.0上线,因“几句简短的提示词就能生成电影级视频”的能力,引发全球热议。几乎是同一时间段,Kimi、智谱、阿里、DeepSeek、生数、银河通用、智源等一批AI模型密集亮相。
“模型大战”对屏幕前的你来说,也许是一条闪过的新闻;但对杨涵涵来说,是不敢停下的追赶。
技术狂飙的背后有一个残酷的事实:你刚做出来的东西,可能已经过时了。过去一年,杨涵涵经历了“以周为单位”的AI大模型每一轮迭代。
“Seedream3.0模型上线(2025年4月16日),这是当时市面上为数不多的能够通过文生图、结构性提示词达到人物一致性的模型。马上写了一套智能体,团队开始做剧情片了。”
“NanoBanana模型上线(2025年8月26日),这可能是一个质的飞跃,它帮我解决了延续性的问题。有机会了。那个阶段,做了一些更复杂的故事、更好的作品。”
图|2025年11月,团队推出AI短片《机械心与狗尾巴1》
像是一根进度条。梳理AI大模型每个技术节点时,杨涵涵习惯用那段时期团队做出的AI短片来标记。她越讲越起劲,我问她:一个技术风口上长出来的内容公司,害怕追不上模型吗?会有“AI焦虑”吗?
“我不允许自己焦虑”,她讲起团队曾有半年在痛苦中摸索——编剧写得天马行空,AI做不出来。“当时很沮丧。后来模型迭代,问题一下子解决了。新模型一定是来帮我解决问题的”。
去年11月,一部20集的AI短剧已经做完10集,“刚好赶上可灵2.6上线。那个模型能把之前要倒腾三回的‘生图、生视频、配音对口型’三步合成一步。”
“丢掉,全部重做”,杨涵涵没犹豫,“有什么好纠结的?换模型之后,画面生动太多,也刚好踩上新技术,我们第一个用。”
“AI没有‘学会了’一说。新模型来了,我还是把自己当一张白纸,跟大家一起学,学到精疲力竭,学不动为止。”
她挺了挺腰,“可能这一轮我被人超了。下一轮,我等着!”
图|杨涵涵的AIGC公司位于武汉硚口区一个人工智能产业园内
杨涵涵记得,刚转型那会儿,她对着两个“00后”小伙伴“打鸡血”——我们的目标是做AI电影。有一天,上大银幕。
“他俩当时就点头,也不知道信不信。”回忆一年前,杨涵涵笑了。这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年后,三个人变成了二十个。
问起AI创业这一年遇到的坎,杨涵涵却说,没有困难。
“因为我有方向了。我像个猎人,眼里只有猎物,周围所有东西都干扰不了我。所以没有困难。我努力找猎物,找问题,解决它。直到把这条路走出来。”
在这条路走出来之前,你不知离岸多远,不知岸是否真的存在,只能拼命地划。
没有资源,就主动推销自己。但凡和AIGC沾边的群,她就申请加,在一百多个群里发作品,搏机会。
没有名气,就打比赛。大大小小都参加,“万一拿奖呢?几千块奖金也好,至少先把团队养活”。在实战中换经验,挣一个“被看见”的可能性。
《霍去病》之后,机会涌来。春节后团队几乎没有休息。杨涵涵早上四点醒,五点上班,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披星戴月。问及原因,她提起15岁的梦:“初中就想当作家,把故事讲给人听。这一次,可能是我能把握住的最好的机会。如果早一年创业,技术不成熟,团队活不下来。AI让我‘弯道超车’,也满足了我做内容的期待。”
图|杨涵涵给新人分析AI数字人的制作问题
路过两棵樱花树,就是杨涵涵的公司。当你站在这五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听得最清晰的,是键盘敲击声。一天里大多数时间,他们不说话,面对屏幕,不断调整提示词——能增加的,只有成功率,不是成功。没人知道下一个画面是什么。哪怕为了增加1%的胜率,也要付出100%的心力。
《霍去病》让杨涵涵成了那个“踩中AI风口的人”,可凑近看,你会发现,这个故事不是“乘风而上”,而是一场“逆风翻盘”。
天色暗下来,键盘声还在响。她忽然想起背着重重的小提琴挤不上公交的夏天,想起对着手机吃热干面、扯着嗓子做电商直播的日子,想起“死磕”AI模型的那些深夜,“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我听到过一些‘毒鸡汤’——躺平、算了、咸鱼。可我还是相信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相信靠正向投入去拿到成绩。很感谢这个时代,也很感谢技术,让努力的人能拿到结果。”
顿了顿,像在对自己确认:“每个人都有一条你自己认定的路。走下去。”
——尾声——
屏幕上,预计等待时间:28分钟。
此刻,是凌晨5:10。
今年三月以来,AI视频模型因技术突破引发全民创作狂潮,排队严重,为了避开算力高峰,杨涵涵把上班时间调整到凌晨五点。可即使这样,一天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他们仍在等待生图,一屋子“望屏兴叹”。
而这一幕,也构成了众声喧哗里,我对AI短剧行业的第一个具体认知。
进入2026年,AI的冲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我在这个行当里碰见许多人,他们各有各的看法。一个共识是:每个创作者内心都有声音,而AI时代,让这些声音终于被更多人听见。
你看,浪潮下,一个35岁的湖南姑娘站在风口里,指挥着AI生成的“千军万马”,成了自己故事里的导演。
记者丨单楚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