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舅的乡村爱情
(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倪平方
爱情从来都不是门当户对,也不是一见钟情。它是表舅日复一日的等待,是跨越千里的寻找,是在岁月里慢慢沉淀下来的那份踏实与安心。就像表舅常说的:“好的婚姻,不是找个完美的人,而是找个愿意跟你一起慢慢变老的人。”
去年年关,我拎着年货去外婆家拜年,刚入村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表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左腿微跛,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穿紫色长羽绒服的女人上三轮车。女人笑盈盈地回头,往他手里塞了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冬日的阳光落在她发梢,像撒了层细碎的金粉。
“那是你表舅妈陈瑛,”一旁来迎我的表姐捅捅我,“她当年可是咱们这儿有名的‘疯丫头’,谁能想到最后竟跟了你表舅。”
我愣了愣。记忆里的表舅,还是那个从部队载誉归来的青年。他胸前的军功章闪着光,可左腿永远瘸了的事实,像一道阴影,笼罩在他身上。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惋惜——好好的小伙子,怎么就残了呢?
于是,表舅的婚事成了外公胞弟家里的头等大事。媒人踏破了门槛,可姑娘们一听说他腿有残疾,都委婉地拒绝了。直到有人提起了陈瑛——那个刚离婚、比表舅小五岁的女人。
陈瑛是县城纺织厂的女工,长得俏,爱打扮,下班常跟厂里的年轻人一起去喝酒、跳交谊舞,甚至看电影。她前夫是个生意人,有钱却不着家,两人过不到一块,刚离婚半年。
没人看好这桩婚事。表舅老实木讷,话不多,一条腿还瘸着;陈瑛却像只停不下来的金丝雀,眼里满是对热闹的渴望。“他俩要是能成,我把名字倒着写。”当年还健在的表舅堂嫂,我的外婆就曾撇着嘴说。
可是乍一见面表舅就动了心。他在纺织厂门口偷偷去等过陈瑛,远远看着她跟同事说说笑笑,马尾辫甩来甩去,心里就像揣了只跃动的小兔子。媒婆去说亲时,陈瑛一口回绝:“我可不想跟个残疾人过一辈子。”
表舅没气馁。他开始每天往纺织厂跑,有时带一篮子自家种的青菜,有时是山里挖的笋、采的野果。陈瑛起初不肯收,后来架不住他的执拗,勉强接了,转头就分给了同事。
麻烦很快来了。纺织厂的会计小李,早就对陈瑛有意思,见表舅总来,心里不痛快。一天下班,小李堵在厂门口,指着表舅的瘸腿嘲讽:“就你这样,也配追陈瑛?趁早回家种地去吧!”
表舅的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他没跟小李吵架,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掏出了军功章,递到小李面前。“我这条腿,是在部队受伤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力量,“我是瘸了,但我没做过亏心事。”
小李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小李不懂事,有人夸表舅是英雄。陈瑛站在不远处,看着表舅挺直的脊背,心里似乎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瑛第一次主动跟表舅说了话:“以后你就别再来厂门口,让人看见了不好。”语气里,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复杂。
表舅没听她的。他依旧每天去,只是不再送东西,而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护送她回到家才离去。有次下大雨,陈瑛没带伞,表舅就把自己的雨衣给了她,自己却淋着雨回了家,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陈瑛听说后,买了水果去看他。推开门,却看见表舅正对着镜子,笨拙地练习走路——他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瘸。陈瑛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陈瑛还是走了。她受不了县城里的流言蜚语,也受不了自己内心的挣扎。她给表舅留了张字条:“我外出去打工了,别找我。”
表舅拿着字条,在门口的椅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揣着所有的积蓄,也踏上了南下的追“妻”之路。他不知道陈瑛到底去了哪里,只听说她可能去了广州。
在广州的日子,表舅过得很苦。他在建筑工地搬砖,在菜市场卖菜,在码头扛麻袋,只要能赚钱,再累的活他都干。他逢人就打听陈瑛的下落,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一年后,他终于在深圳的一家电子厂找到了陈瑛。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电子厂门口,看着陈瑛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从厂里出来,眼泪挺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陈瑛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表舅真会找来。“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点颤抖。
“我找了你整整一年。”表舅看着她,“我知道你嫌我瘸,嫌我木讷,但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陈瑛的眼框也通红潮湿。这一年里,她在外面受了不少苦,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再也没遇到过像表舅这样,肯为她掏心掏肺的人。
陈瑛跟着表舅回了老家。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鞭炮,也没有酒席,只有两家挚亲的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可表舅的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瑛渐渐收了心。她不再去跳交谊舞,也很少去县城,每天在家洗衣做饭,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表舅在镇办企业里找了份烧锅炉的工作,每天下班回家,总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遇到表舅的当天下午,我转悠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表舅家,正赶上他在给陈瑛洗脚。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脚,用毛巾轻轻擦拭,动作温柔得不像个粗人。“你看你,一天到晚瞎忙活,脚都磨出茧子了。”他轻声说。
陈瑛笑着拍他的手:“就你话多。”眼里却满是笑意。见我进门,急着把脚抽了回去,进屋泡茶招呼我这个难得上门的表外甥。
表舅告诉我,陈瑛以前总说他不懂浪漫,可现在,她总跟别人说,表舅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她以前爱玩,现在却总说,跟我在一起,心里踏实。”表舅说着,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是的,扳指算来,表舅和表舅妈陈瑛已经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他们的女儿去年考上了大学,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我能想象他们俩在院子里忙活,表舅种菜,陈瑛摘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表舅的左腿依旧有点瘸,可他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陈瑛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爱热闹的“疯丫头”,她的眼角有了皱纹,可笑容却比年轻时更温柔。
原来,爱情从来都不是门当户对,也不是一见钟情。它是表舅日复一日的等待,是跨越千里的寻找,是在岁月里慢慢沉淀下来的那份踏实与安心。就像表舅常说的:“好的婚姻,不是找个完美的人,而是找个愿意跟你一起慢慢变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