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新能源车,车主们最怕什么?不是续航缩水,不是充电排队,而是车坏了,没人会修。
随着路上绿牌车越来越多,一个尴尬的现实浮出水面:前端产销高歌猛进,我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已突破4300万辆,但后端服务却深陷人才“洼地”,熟练技师一将难求。一边是车主“修车难、修车贵”的抱怨,一边是维修店“想接不敢接”的尴尬。这个缺口,到底怎么补?
记者 尹睿 魏银科
济南报道
买得起,修不起
工作日早晨8点,济南市民张先生坐进自己的新能源车里,启动车辆,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自从2022年购入第一台新能源车,去年又把家中那辆燃油车置换掉,张先生成了名副其实的新能源“双车家庭”。“最大的感受就是安静、智能、省钱。”张先生笑着说。以前开燃油车时,每月的油费压得他头疼,日常通勤加上外地出差,加油就要花将近2000元。而现在,家里装了充电桩,两辆车一个月的电费加起来还不到300元。
但这份经济账,一算到维修上,就变得不那么轻松了。
由于张先生经常跑高速,汽车轮胎更换频率相对较高。他本以为新能源车换轮胎,和燃油车差不多,几百块钱就能搞定,结果第一次在4S店更换时,工作人员报出的价格让他愣了一下:一个轮胎,1550元。后来轮胎再次需要更换,他果断找了一家熟悉的维修厂,这次便宜了一些,但一个轮胎也花了将近1000元。
前不久清明假期回老家,一次意外的剐蹭让张先生彻底犯了难。当时,车辆底板被一块坚硬的石土坡剐到,而新能源车的电池正好安装在底板位置。4S店检测后给出的维修方案让人心头一沉:检测、维修、更换零部件……加起来要好几万元。张先生不禁感慨:“日常用车那么省钱,怎么一修起来,比燃油车贵这么多?”
遭遇类似烦恼的远不止张先生一人。另一新能源汽车车主郑女士说起自己的遭遇,既心疼又无奈。前不久,她在小区倒车入库时,因视线受阻,不慎将车辆一侧的后视镜撞到了车库立柱上。当时她并没有太在意,“我以为换个外壳或者镜片,几百块钱就能搞定”。
然而,当她将车开到4S店后,才发现远没有想象中简单。4S店的维修顾问在检查后告诉她,这款新能源车的后视镜并非简单的机械部件,而是集成了电动调节、折叠、加热、盲区监测甚至摄像头等多种功能的一体化电子总成。虽然外表只是外壳破损,但内部多个电子元件也受到撞击损坏,无法单独更换外壳,必须更换总成。
更让郑女士头疼的是,由于该车型的部分配件在当地并无现货,需要从外地调配。4S店给出的定损金额为5700多元,并且表示,车辆需要留在店内等待配件到货,安装完毕后再通知她来取车,整个过程预计需要近一周。“我当时就蒙了,一个后视镜接近6000元。”郑女士回忆道,“而且这几天没车用,上下班、带孩子都很不方便。”
业内人士告诉记者,轻微剐蹭时新能源车的维修成本是燃油车的2至2.5倍,涉及电池、电机维修的话,成本还会高出更多。公安部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突破4397万辆,但具备新能源汽车维修服务能力的企业仅2万到3万家,市场供给存在明显不足。更关键的是,目前真正具备“三电系统”维修能力的店面,只占新能源维修企业数量的2%至3%。多数挂着“新能源维修”招牌的店面,仅能开展换轮胎、做钣金、喷漆等基础业务。
修得难,修得贵
要理解新能源车维修为何又贵又难,需要先从车本身的变化说起。
山东元创新能源董事长宋益东向记者打了个比方:修燃油车和修新能源车完全是两个赛道。“传统燃油车是以发动机、变速箱为主的机械传动,维修人员带个扳手就能干活。新能源车变成了动力电池、控制器,以智能控制为主,你得带万用表、绝缘表、电脑。”换句话说,过去修的是机械,现在修的是电路和代码。德系新能源负责人胡杰也观察到,很多无资质的维修人员对电池结构一知半解,甚至将正常的电池衰减误判为故障,埋下了安全隐患。
中汽信息科技(天津)有限公司工程师智云胜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表示,新能源汽车维修涉及高压电安全操作、电池管理系统、车载软件诊断,横跨多个专业领域,维修技师必须持有高压电工证。但这个证考试难度不小,不少人望而却步。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系副主任徐凤辉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新能源汽车技术迭代速度远超传统汽车,智能驾驶系统平均每6个月就要完成一次算法升级,后端维修服务很容易出现能力断层。更值得关注的是,技术变了,人却没跟上。按照《制造业人才发展规划指南》的预测,2025年节能与新能源汽车人才缺口有103万人,其中售后服务领域占了八成。
为什么培养一个新能源汽修师傅这么难?徐凤辉算了一笔账:高压实训设备购置费超出传统设备5倍,智能诊断工具年维护成本高得惊人,加上电池拆解等专利授权费用,使得单人次培养成本达到传统维修工的数倍。此外,行业内部生态也在制造阻力。宋益东讲述了修理厂老板们的两难处境:让员工去学新能源维修技术,老板掏了钱,员工学成后很可能立马被高薪挖走；不让员工学,企业又无法转型。不少老板索性选择不动,等着看形势再说。
主机厂的授权体系同样让人束手束脚。电池、电机、电控三大核心部件一般不授权给4S店维修,因为责任难以划分。要拿到授权,维修企业需要资质、人员培训、专业设备,光设备投入就得8万到10万元。智云胜表示,新能源车的故障代码、行驶数据等基本被主机厂和电池厂家牢牢握在手里,第三方维修机构“不能修”也“不敢修”,修了可能失去终身质保,万一出了事故还得承担法律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