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令狐克强
新谷初登场，炊烟绕画梁。地处渝黔交界与云贵高原过渡山区的万盛，土著先民们大多居住在喀斯特地貌的山区。过去，这里由于山地多水田少，所以粗粮多稻谷少。于是在万盛这个特殊的地理环境里生产和生活的村民家中，广泛流传着农户以农历六月六“尝新”的习俗，以致后来逐步演变为“尝新节”。
一
尝新习俗源远流长，渊源可追溯至中国古代农耕社会，是中华民族感恩自然、敬奉祖先、庆祝丰收的重要传统习俗。其历史文化内涵丰富，且在多民族中广泛传承。尝新节在旧时农耕民族中尤显隆重。
古人相信“食新必先祭祖”，新粮、新果是天地与祖先的恩赐，必须“先敬后尝”。这一习俗在《诗经》中已有体现，如“七月食瓜，八月断壶”，记录了顺应时令尝新的生活智慧。《礼记·月令》明确记载“孟秋之月，农乃登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这说明早在周代，品尝新谷前必须先祭祀祖先，是一种严肃的“荐新”礼。
明代学者谢肇淛也在其《滇略·风俗》中有“夏秋之交，稻向未熟，先取其稚穗，扁而晾之，致馈于亲厚，谓之尝新”的记述。
相传古时候，渝黔交界处的万盛新田老君坝有个年逾古稀的老婆婆，每逢七月、八月收获季节，总是不厌其烦，小心翼翼地将各种谷物良种选留下来，转送给邻近的穷人。老婆婆由于帮助穷人提高了耕种技术并获得好收成，受到人们深深的爱戴和尊重。
有一年的七月，老婆婆突然在收获前去世。为了弥补老人未能穿新、尝新而逝的最大遗憾，老君坝的人们在她灵前敬献香喷喷的饭菜和新衣。以后，每年七月半，家家户户都用新收获的粮、菜、瓜果做饭，这样就形成了尝新节。来年春天人们又将她留下的种子撒到地里，形成了每年三月十五日的撒种节。
尝新节的宴席上，酒肉、新米饭要先敬祖宗，再将一些肉饭喂狗，然后一家大小才能上桌吃喝。万盛金桥的金堰、青年的板辽、丛林的绿水等部分家庭，除了保留用新米饭团喂狗的习俗外，还有在门前留饭粒供麻雀啄食等仪式。其中喂狗习俗源自稻谷由“灵犬带种”的传说。
“尝新”，即指六月上旬稻谷成熟后，在开镰收割之前，择一吉日，有的家庭还要杀鸡宰鸭，打酒称肉，中午时，摆酒设宴，将第一餐新米饭连同酒菜一起，摆在正堂，让神和祖先先尝，感谢他们的保佑，祈求来年五谷丰登。这种在农村广为流传的习俗谓之“尝新”，俗称“吃新”。以前，大多农户家庭以农历六月初六为“尝新节”，有的地方则选六月新谷登场的第一个辛卯日。
二
“尝新”这一天，农户以七线禾穗置饭上蒸熟，象征丰收在望。有的地方为争先尝新，先收割一小块稻谷做成新米饭，有的在陈米饭上插上三支新稻穗代替。祭神祖时，除了新米饭，还摆上猪头、公鸡、鲤鱼“三牲”，先敬神农、土地，再敬祖先。之后以新米饭给狗尝，然后合家聚食。
没有水田的地方也要“尝新”，如南桐镇石桥村跃进社（沟湾坡）是全区为数不多的无水田村落。尝新节到来时，他们会向附近岩孔坝、四合头的亲戚或邻居，借两碗稻谷或一升米庆祝，称为“讨谷尝新”。有的则带上酒菜，去唐家湾、轮子坡或四愣碑等地的亲戚家中一起庆祝，称为“走亲尝新”。这样，也有了“礼数”。没有亲戚种田的人家如要尝新，则到附近的刘家河打捞鱼虾，和时令蔬菜、竹笋、糯苞谷一起做成“一锅鲜”，将“尝新”改为“尝鲜”。
万盛的红头苗也有尝新祭祀祈福的习俗，至今已有300多年历史。尝新期间，苗民祭拜山神、土地神，感恩自然馈赠，祈求五谷丰登。尝新的长桌宴上，有烧白、红烧肉、新鲜竹笋、红苕丝、苗家咂酒等地道美食。还有芦笙舞、竹竿舞等歌舞表演，以及打糍粑、捉鸡等趣味活动，让尝新的氛围更加热闹，也传递着苗族同胞对生活的热爱。
三
尝新节前几天，村里的大妈大嫂、姑娘媳妇，头戴麦秸草帽，身背竹编背篓，到稻田里采选早熟、丰盈的稻穗。她们下田前，还要把点燃的红线香插在田埂上。在这些日子里，一些村落里的舂米声，犹如一曲曲和谐悦耳的田园乐章。这既是对半年辛劳的犒赏，也是对来年风调雨顺的祈求。
按传统，开镰收割必须先择吉日，把头一趟割下的稻谷碾成米粒，煮成白米饭供太阳神和祭祖公神、灶神。祭毕，请亲邻一起品尝新米饭。桌上要请本家长辈先“动箸”，以示尊敬老人，祝贺老人健康长寿。尝新时客人越多越好，据说“多一人尝、多一人粮”。饭罢，还要盛一碗米饭放在桌上，称为“剩仓”。
尝新节这天，老人和儿童尤其高兴。大户人家或家庭条件好的各家各户主妇，则在家中煮新米饭，置办有烧白、粉蒸肉、酸鲊肉、肘子、酥肉汤、新豆花等“三蒸九扣”在内的“八大碗”。夕阳西下，人们围着筵席，点着香火，先到田坝里祭“田公地母”“五谷神王”，再回家祭“灶王府君”“列祖列宗”。
四
尝新习俗包含收割新谷、晒谷、舂米、蒸饭等流程。新米饭需先祭祀天地祖先，再由家中最年长或受尊敬者先尝，强调“敬祖尊老、长幼有序”的尝新传统。这种传统既是一种孝道实践，也是一种秩序教化。
首先，将“最好、最新”的收成先给祖宗和老人，是对“养育之恩”的即时回馈。南桐镇峡口坝一带还有“新米不敬老，子孙不孝道”的俗语。其次，让孩童在等待中学会“忍嘴”（克制食欲），理解家庭权力的金字塔结构。这也是口耳相传的“中国式传统家规”教育。
以前粮食是比较紧张的，在经过农历二三月青黄不接以后，能吃上新米，是最值得欢庆的事。尝新节时瓜果都已上市，一盘盘时令鲜果蔬菜摆上桌来，还有平常难以吃到的鱼和肉，再取出香喷喷的杂酒，以展示丰收的喜悦。
人与自然和谐共处，是人类生活追求的目标，也是尝新文化的精髓所在。在保护生态环境日益成为时尚话题的今天，弘扬尝新文化，让人与自然更和谐，使人们能在“大地上诗意地栖居”，其积极意义尤为突出。
“人定胜天是豪情，顺天应时是智慧”。我们吃的每一口饭，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而是阳光、雨水和泥土的合谋。尝新那一刻，是对自然规律的致敬，感恩天地的馈赠。尝新，尝的是自然的恩赐，品的是劳作的艰辛，修的是知足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