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了我家的肠?
北京晚报
▌明前茶
我妈找保姆的条件很高,不仅要做饭清淡的,爱打扫卫生,还得话密,她的原话是:“那种从早到晚光盯着短视频傻笑,就不懂得给老年人一点情绪价值的,不要。”历经多次换人,保姆王姐终于入了她的眼,我妈的要求人家都做到了,而且还特别爱陪着老太太聊天。老太太特别满意,无论什么好吃的都跟王姐一人一份。可不到一个月,再去探母,明显觉得我妈与王姐之间的亲厚氛围,变得疏远又微妙起来。
我打开冰箱放酸奶,我妈立刻带着裁成小条的记事贴追来了,赶着每个酸奶盒子上贴一个日期,再一看,桌上水果小筐里苹果,也贴着记事贴,上面标着日期,奇特的是,每个日子的苹果有两个,还分别标着“A”和“B”。标“A”的苹果都已经消失,那应该是我妈的,标“B”的苹果依旧倔强地存在——我妈算好了苹果的数量,似乎是防着王姐偷吃,于是,王姐不吃了。
我不免私下里问老太太:“这是干啥?你这么疑神疑鬼的,人家以后还能对你好吗?”我妈拧着花白脑袋,很不服气,跟我说和院子里老人聊天时,有人说看见网上说有家保姆偷吃家里东西……我哭笑不得:“那是个别现象,你胡乱怀疑人,那可是诽谤……”我还没讲完,老妈鹰爪一样枯痩而有力的手,扣紧了我的手腕,她使了个眼色,让我跟到小院中看证据——我妈抬手一指,我也有点发傻:只见一个多星期前,我妈亲手灌的香肠挂在半空中,有好几根香肠的尾部有洞,里面填装的肉,空了核桃那么高的一小截。我说,那也不见得就是王姐吃的啊?
天气暖洋洋,我就与老妈半躺在小院中晒太阳,腿上盖毛毯,脸上盖张报纸,报纸正对眼睛处剪两个洞,我们一动不动好像山石,就为等那无声无息的偷儿现身。过了约一刻钟,一只翼上及尾上都带着辉蓝色羽毛的小鸟飞来了,它先是停在挂香肠的竹竿上,鬼头鬼脑地转动脑袋,接着,它熟门熟路地在一根香肠前悬停,从已经破洞的香肠尾端,叼出一根肉丝,像从树洞里叼走肉虫一样,囫囵咽了下去。
破案了,冤枉王姐了,我妈羞愧难当:“这精怪鸟儿,怎么都挑香肠的下端下嘴?”我想了想:这很好理解,灌香肠的时候,要先在切好的肉里加料酒、酱油、砂糖,肉灌进肠衣里,那水唧唧的作料挂起来就会向下坠,所以一根香肠,尾部最潮湿,风干最慢,也是鸟儿最爱吃的部位。它们那尖尖的小嘴,啄破肠衣叼走肉,别提多香了。
我妈听了若有所思。然后,她把苹果和酸奶上的黄色记事贴都揭了,很不好意思地团紧它们,塞在自己刚喝完的酸奶盒里。后来,在我的协调下,我妈跟保姆道了歉,从此家里气氛又一片祥和。
插图 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