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人吃菜花头干
苏州日报
前一阵在电视新闻中,看到苏州太湖边有一农家在做菜花头干馅的团子出售。这种外皮糯笃笃、馅心咸鲜香的团子,已多年没吃到了,记得最后一次品尝到,还是在退休后不久,到震泽去游玩时,在路边的特色小铺里买到过,那糯米团的软糯裹着菜干和笋丁的鲜香,美味中藏着水乡人家的巧心思,一口下去,难以忘记。而今看到,竟使得我馋虫都爬了出来。
啥叫“菜花头干”?苏州一到春天,青菜就会抽出薹,尖顶部就有了黄黄密密的小花蕾,苏州人把这种菜花头掐下来,称为“菜心”。这可是苏州人眼中的春日珍宝,炒来吃又嫩又糯。嫩到啥程度?以前苏州人喜欢将弱不禁风的娇小姐形容为“菜花小姐”,就很说明问题。将这鲜嫩的菜花头摘下来,焯水后晒干,把江南鲜嫩的春气,锁进了青绿的干菜里,苏州人习惯将此菜干称为“菜花头干”。它没有珍馐的华贵,却是最朴素的风味,藏着姑苏的温润、水乡的柔情,一口菜花头干下肚,便是尝尽了苏州的春天。
我家在下放农村阶段,母亲也学会了晒菜花头干。二月底三月初是菜薹最娇嫩的时节,茎碧叶嫩,花蕾未放,母亲掐菜薹从不含糊,只选顶梢嫩头,弃老茎去残叶,只留最鲜灵的一段。洗净后入沸水轻焯一分多钟。焯好的菜薹摊在竹匾上,待稍微冷却些,我会帮着母亲,用粗针棉线,将其一根根穿起(这也是我唯一会做的针线活),然后一串串系在屋前的小树干之间,春风暖阳里晒上两日,青绿的菜薹会缩成柔韧的菜干,凑近闻闻,清鲜中留有淡淡花香和阳光的味道。附近农户,也几乎家家都有晒菜花头干的场景。以前物资匮乏,晒菜干头不失为一种保存鲜味的好方法,将其收入袋子扎紧保存,或封进陶罐存放,所谓“春藏菜干,四季尝鲜”,是说从春到冬,随时都能泡发入菜,这是把短暂的春味,酿成了悠长的食趣啊。想吃就随意用开水泡一点,晒得干松枯萎的菜花头干,立即就回魂返生般活了过来,恢复了生青碧绿的勃勃生机。我觉得,这种带着“苏州青”独有的、糯香清甜的菜花头干,就是江南菜“清鲜平和”的绝佳代表,也是非遗传承的特殊风味。
菜花头干除了包团子特别好吃,当然还有不少充满着姑苏风味的食用妙法,其中一道菜花头干烧肉,就属于苏州人的四季硬菜——这应该是菜花头干最经典的吃法,也是苏州家宴上的常客。五花肉焯水后煸炒出油脂,加生抽、老抽、冰糖焖至软糯,再放入泡发好的菜花头干,再焐半小时,肉香浸润菜干,菜干又解了肉的油腻,吸饱汤汁的菜花头干,软韧入味,鲜中带甜,比肉还抢手。听说夏收夏种的农忙时节,苏州乡下是将菜花头干烧肉当人参来补的。有吴歌曰:“莳秧娘娘屁股翘,糖蘸粽子呒多少,作裙塞起燕子梢,菜花头干烧肉兜底抄。”歌中的“糖蘸粽子”“菜花头干烧肉”,都是插秧时节的农民最讲究的伙食。
菜花头干并非一定要“轧荤淘”,素炒更显其极简本味。将泡发好的菜花头干,挤干水分切细,用菜籽油下锅快炒,加少许盐、糖提鲜,一分钟即可出锅,无需多余调料,菜干的清鲜完全释放,脆嫩爽口,配白粥、米饭都是绝佳,简单中藏着最纯粹的春味。
而菜花头干炒香干,与马兰头拌香干有着异曲同工的美味。香干切丁,与泡发后切细的菜花头干同炒,豆干香混着菜干香,素净清爽,尽显江南饮食的雅致。
昨天去苏安附近的一家农贸市场买菜,见摊贩之中有一老年农妇,提着一只竹篮子,在兜售她自己晒的菜花头干,淡淡清香中,我忍不住称了两斤。家中已经很久很久没晒过菜花头干了,如今买一点备着,若是想吃,便可泡上一把解解馋。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这种老苏州心尖上的一抹青绿,可是难得一见的好物。那独有的烟火滋味,已刻入苏州人的灵魂,成为了记忆深处的乡愁。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6年3月30日 A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