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腌菜简
苏州日报
苏州一年四季之美味蔬菜数不胜数。如霜打过的矮青菜、腌笃鲜中的小竹笋和田埂间的野荠菜等,不胜枚举。其味之香甜足可媲美肥羊鲜虾。在众多佳美蔬菜中,我还是最爱母亲腌制的一种暮春时令蔬菜,名曰“腌菜简”。
菜简生长在清明前后,是青菜抽出的薹,以头简为最佳。春暖花开之际,青菜茎干上会冒出数簇欲绽未绽、米粒大小的黄色花蕊,与油菜花蕾极为相似。这绿油油、水灵灵,带着花蕾的茎,把它掐断就是菜简,第一茬的就是头简。头简最先受到春天的滋养,碧绿盈翠,清香扑鼻,且数量极少,是菜简中的上品。
母亲平常节俭非凡,但腌菜却毫不惜银,非购头简腌制不可。乡邻皆啧啧而叹,不可思议!他们大多要等三简、四简上市才去购而腌制,因头简价格是它们的数倍。母亲却对我说:“头简是早春长出来的,没有虫害,不施农药,吃起来安全,而且早春阳光温柔、雨露丰富,头简是吸收天地的精华而长成的,腌制后吃起来更加清香!”
每年春天头简上市,母亲总是起早出门去集市收购农民们凌晨采摘、菜叶上还带着露珠的头简。因数量稀少,只能这边三斤、那边五斤地搜集。一个早晨下来,能购买到几十斤的头简,看上去绿油油、鲜嫩嫩,煞是可爱!
腌菜是个力气加技术的活计。首先要让不太火辣的阳光把水灵灵的新鲜菜简晒到略带干瘪的状态。所以晨曦刚刚出来,母亲已经把费力扛回家的菜简整齐地铺排好,接受明媚阳光的温暖照射,从上午晒到傍晚,然后收进屋让它自然凉透。晚饭后母亲就开始腌菜了,她把菜简一层层地铺在洗净的菜缸中,每铺一层都要均匀地撒上精盐,再铺上一层硬纸板,整个人就站在纸板上用力均匀地踩踏。如此循环,几十斤菜简要铺七八层。踩踏的目的是使菜简挤压结实,密不透风,并让盐分充分渗透到茎叶中。然后在最上层铺上几张家乡郭巷出产的干透大荷叶,把菜简全部遮盖住,并把缸的四周用力塞紧,最后再喊我把一块几十斤重的圆石压在荷叶上。腌菜缸必须放在老屋靠北的墙壁,那里既通风,又阴凉。
大概三天后,当我走过菜缸边上时,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既特别又带点优雅的菜香,让人忍不住食欲大开。我不由自主地凑近菜缸,只见荷叶四周溢出了浅浅的、青青的菜露,菜香就是从这菜露中散发出来的,还夹杂着荷叶的芳香。我狠狠地嗅了嗅这特别的菜香,这是大自然的馈赠和母亲辛劳的结果。我忍不住抽出一根,洗净后尝了尝,真是清香爽口,鲜美无比。
一星期左右,母亲会抓起一缕腌好的菜简,洗净切碎,上油锅一炒,这是我最喜欢的做法。清洁、简单、纯粹,原汁原味的腌菜简味道。正所谓“质有余者,不受饰也”!从开吃腌菜简到黄梅前这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吃这样一盘菜简。母亲每年腌制的菜简都咸淡适中,几十年来从未失手。母亲知道这是我最喜欢吃的,所以不管头简如何价高,她都舍得买,然后用心腌制。
母亲最喜爱吃黄梅后的炖菜简。此时的菜简色泽金黄,喷香扑鼻,但略有酸味。只需洗净后加入少许菜籽油,煮饭时顺便炖熟即可。母亲情愿舍去鱼肉,也要隔三岔五地炖上一碗这样黄灿灿、油亮亮、喷香扑鼻的菜简。整个夏天,酸酸的一小碗炖菜简能让母亲胃口大开,食量不减。
好几年前,年迈的母亲腌菜也腌不动了。去年我试着在老屋里照母亲腌菜的步骤,依样画葫芦腌了一缸菜简,想给母亲一个惊喜。但事与愿违,三天后一看,有些菜简居然活了过来,还长出了新的叶子,有些带着花蕊的头简竟然穿破荷叶,顽强地开出了黄色的小花朵。我目瞪口呆,又有些怅然若失。大概是我自以为腌菜特别简单,心不在焉而导致了失败!
去年夏天母亲胃口不佳,我从朋友处讨来些腌菜简,回家对母亲说,这是我腌在老屋的菜简。母亲接过去闻了闻,有些不太相信,但也不问究竟,只是高兴得像个小孩见了糖果似的,立马炖了一小碗。母亲说夏天凉饭加冷菜简胜过一切美味珍馐。因为这些菜简,母亲去年整个夏天食欲未受连续高温的影响,真是令人欣慰。
虎年除夕夜,我悄悄地炖了一小碗腌菜简。刚出锅,母亲就说:“好香,哪来的炖菜简香?”见我手中菜简,大喜,即弃满桌佳肴于不顾,独爱这一小碗腌菜简,吃得津津有味!但随即,母亲严肃地对我说:往后逢年过节不要再做这炖菜简了,亲友邻居会以为我们家穷,不要因为我爱吃而使别人误会你们,对小辈们的影响不好。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想,我才不管那些世俗偏见与无稽之谈,只要母亲开心就好!
我要试着再次腌制,直到腌得像母亲那样!
(原载于《苏州日报》2023年04月27日 A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