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张小悦
“抓紧时间，这个孩子要‘抢妆’的。家长把她的道具一起准备好。”舞台幕布后灯光昏暗，却掩不住一阵细碎而有序的忙乱。张智敏正压低声音，催促着六名唐氏综合征少年演员的抢妆：在短短三分钟内，他们需要完成发型、上衣、裤子乃至袜子的全套转换。为赶这三分钟，孩子们在上台前已穿好三双袜。只见他们熟练脱下第一幕的袜子，露出适配第二幕的那双；与此同时，家长像变戏法一样，把下一幕的衣服给他们套上。转眼间，小演员重回台前，而家长们则默契准备好了下一场道具。
前台聚光灯亮起，来自广州市少年宫“雨后彩虹”融合艺术团的24名唐氏综合征演员和5名普通少年儿童演员，在这一刻，一同站在舞台中央。
而当大幕落下，继这群孩子在第十五个世界唐氏综合征日首演舞剧《宇宙的秘密》后，他们又回到十几年来几乎从未改变的日常——每个周六，如约齐聚少年宫排练。下一次，他们将在“六一”儿童节，继续用舞剧讲述自己的生命故事。
淋过雨，更懂撑伞
总导演、舞蹈教师陈琛对第一次带妆排练印象深刻，这和她之前执导过的所有普通舞剧排练都不太一样。“第一次带妆，我血压飙升。孩子们第一次穿上演员服装进入舞台，有的人连观众在哪都分辨不得。”回忆起那一幕，陈琛感慨万千。因为她所形容的第一次带妆排练，和首演时惊艳的舞台，截然不同。首演那天，台上井然有序，所有唐氏综合征少年儿童演员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丝毫不见当初的慌乱。
在陈琛心里，从混乱到有序，离不开家长的通力合作。她笑着说：“我们的大助教张智敏，绝对是能背靠背的队友。没有她，我是做不了这部舞剧的。”张智敏不仅是“糖宝宝”张颖琳的妈妈，更是在融合艺术团深耕多年的资深助教，早已成为大家心中的“大家长”。她熟知团里每一名孩子、家长和老师的情况，把各项事宜全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拿到剧本之后，我把每个角色对应的孩子、服装搭配、妆容要求逐一列成清单；道具摆放、分工也细化到位，每一幕的道具都用专属袋子分装。”
在演出准备中，旁人眼中难以逾越的困难，对于“糖宝宝”家庭而言，似乎都有被一点点化解的办法。公益舞剧缺少演职团队人手，家长们便自发扛起道具师、服装师、场务等多重职责，并事无巨细协调排练行程。张智敏描述这个特殊的共同体：“我们就像一个大家庭，每个家长都经历过照顾特殊孩子的艰难，所以更懂得互相帮衬。”因为淋过雨，所以他们决定一起撑起伞。
只要能跳舞就不难
在这把无形的“伞”下，许多不可能成为可能。剧中主角小狗“流浪”的戏服，既没有经费请人制作，也没有合适的成品。最终，这件戏服由团里的老师和家长硬生生靠手工制作了出来。总导演陈琛架起一口大锅染色，家长们一针一线缝制成形。“我网购到白色流苏，但是颜色需要染成我想要的咖啡色，很难找到。”陈琛回忆，她煮染、浸泡、漂洗了整整两天，才得到理想的颜色。随后，家长们接力将流苏缝到半成品的衣服布料上。舞台上那一件小狗“流浪”的服装，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爱心定制款”。
“服装道具，我在好几个网购平台货比三家；演员、舞剧配乐制作、全媒体制作等等几乎都是我拉来的‘为爱发电’的老朋友、老学生。”陈琛细细数来，全力争取项目经费的少年宫老师廖一柱和许宁、刚毕业就加入编舞的专业学生刘月月、因缘际会加入的香港音乐家龚志成、影视文学专业学生杨贝玫……这部舞剧的诞生，是被一双双手慢慢拼出来的。
而在演出前两个月，原定的主角却因骨裂受伤。
主角“星仔”原本由“糖宝宝”李诚婷一人扮演，她骨裂后即便努力康复，排练开始前也只能拄着拐杖。诚婷不愿放弃，但身体状况确实难以支撑全剧。陈琛随后做了一个果断的决定，将主角改由三人分担：需要跑、跳的内容分给了另两个“糖宝宝”张颖琳和张佩，其余内容则仍由诚婷负责。陈琛说，她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孩子。
对于参与其中的家庭而言，《宇宙的秘密》不仅是一场演出，更是一个蜕变的机会。“孩子能感受到，自己从一粒默默无闻的沙子，变成了更强大、更自信的星星。”张智敏说，女儿颖琳参与艺术团后，变得“很自信、很爱笑、很勇敢，对舞台非常渴望”。
看见这样的孩子，张智敏对家长朋友们常说的那句话感触更深：“只要能让孩子们跳舞，什么都不觉得困难。”
他们站在光里，也照亮了大人
张智敏的一对儿女作为演员在舞剧中亮相——“糖宝宝”张颖琳负责主角“星仔”的部分剧情，弟弟张颖杰则承担“船长”角色。这部舞剧中，还有许多“手足”一同出演，在艺术表达中完成以家庭为单位的“融合”。
舞台上的陪伴，成了现实中亲情的温暖延续。
另一名“糖宝宝”潘荣浚在舞剧中一人饰演三角，妹妹潘芷彤则扮演名为“流浪”的小狗，是舞剧中每一幕都会出现的角色。跟哥哥一起演出的经历，对于潘芷彤来说放松又快活：“我觉得哥哥比别人更乖、更勤劳。”
2015年7月，潘荣浚开始在少年宫就读，2016年加入“雨后彩虹”唐宝宝融合艺术团。还在读高中的潘荣浚，已是艺术团里的“老演员”。说到为什么喜欢演出，他眼睛发亮：“我感觉自己是个小主角。上到舞台闪闪发光的，灯光随着我们的动作而变化，我很喜欢舞台。”
如果说舞台让“糖宝宝”发光，那么对于教师来说，这部舞剧则反向治愈了自己。作为从事艺术教育将近三十年的舞蹈家，陈琛表现出专业审视的冷静：“这些孩子尽管智力受限，但是他们的肢体有着很完整的表达，甚至能够达到更高的境界。因为他们独特纯粹、没有私心。我想看见的纯粹的创造，就在他们身上。”
对“糖宝宝”颖琳来说，“宇宙的秘密是像彩虹糖一样甜甜的冒险。”而在她弟弟、普通少年颖杰眼中，“宇宙的秘密不是打败谁，而是看见谁。就像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值得被看见、理解和接纳。”孩子们的视角，恰恰道出了这部舞剧的灵魂所在。
又一个周六，少年宫六楼的教室里再次响起熟悉的音乐。孩子们一遍遍旋转、跳跃。他们可能依旧会忘记走位，但是成功首演的底气，让他们每个人都对演出更多了一份期待。在每一次跌倒又爬起中，他们努力地用舞姿让外界看见自己，也在这大家庭似的相聚中，不断看见彼此。
这份看见，从每一个周六开始，从未停止。
编辑：邬嘉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