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豆腐脑
(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牛兰学
街对面开了一家老豆腐店,是去年的事。店面不大,横竖不过一间宽,后边是制作间,却收拾得极干净,四周墙壁上还贴着温馨的老豆腐制作工艺图画。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矮而壮实,女的瓜子脸,总是挂着笑。在我们这里老豆腐又称豆腐脑。每日天还未大亮,他们便起来磨豆煮浆,待东方既白,那豆腐脑的香气便从门缝里飘出来,勾得行人驻足。
我因一次偶然,尝了他们的豆腐脑,便成了常客。那豆腐脑的确是好,用上好的黄豆磨成,白如新雪,嫩似凝脂。盛在青花碗里,浇上一勺琥珀色的汤料,再撒些翠绿的香菜末,色相便先夺了人的眼球。用汤匙轻轻一舀,那豆腐便颤巍巍地抖动着,滑入喉中,不需咀嚼,自己便化开了,只留下一股豆香在舌尖缠绕。
店里的吃食倒也简单:素包、肉包、烧饼、茶蛋,小咸菜随意取用。我每每要一碗豆腐脑,两个素包子,偶尔加个茶蛋。那素包子馅是韭菜鸡蛋,清淡可口;肉包子馅是猪肉大葱等,香而不腻,颇有些滋味。烧饼烤得酥脆,掰开了夹些咸菜,也是极好的。
店主人夫妇很是勤快。天还黑着,店内便已亮起了灯。冬日的清晨,呵气成霜,我缩着脖子赶早出门,远远望见那灯光,心中便先暖了几分。推门进去,热气扑面,女主人笑吟吟地招呼:“来啦?老样子?”不待我答,男主人已盛好了豆腐脑,动作快得像是早已算准了我的到来。店面通常6时半开门,我有次需赶时间6点就要吃早点,店主专门为我们几位早早开门。
有时我去得早了,便与店主闲谈几句。他们是十里店村人,离县城23公里,以前开着一家广告门市,因收入下滑转行学习豆腐脑制作手艺,在县城开了这家小店。男主人颇自豪地说:“选豆、泡豆、磨浆、点卤,一样也马虎不得。”如今,两个孩子在读大学,他们还在市区购买了一套房子。说着,他掀开保温铁桶盖子让我看刚点好的豆腐脑,雪白的一整块,似是微微颤动着的羊脂玉。
我注意到他们的手,粗糙而布满老茧,尤其是男主人的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痕迹。女主人说,他们每日丑时便要起床,几十年如一日。“习惯了,倒也不觉得苦。”她笑着说,眼角生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去年春天,有几天店门紧闭。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偶然有事,第二日仍不见开门,心下便有些惦念。邻人说,女主人病了,男主人陪她去看医生。那几日早晨路过,望着紧闭的卷帘门,竟觉得少了些什么,早餐也吃得索然无味。幸而不过三四日,店又开了,只是女主人脸色略显苍白,笑容却依旧。
记得夏日的一个清晨,我照例去吃豆腐脑,却见店里多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与店主夫妇有些相似。一问,原来是他们的儿子,大学放假回来帮忙。“现在的年轻人,肯做这行的不多了。”男主人拍着儿子的肩,语气中既欣慰,又似有一丝无奈。那年轻人腼腆地笑着,动作虽不熟练,却认真。
我忽然想到,这样的老手艺,不知还能传承多久。城市里的早餐店越来越多,西式的面包咖啡,中式的包子稀饭,花样百出。像这样做工讲究的传统豆腐脑,反倒成了稀罕物。店主夫妇年纪渐长,他们的子女是否愿意继承这辛苦的营生,尚未可知。
有一次外出月余,早餐多是随便对付。偶尔也会在附近寻一碗豆腐脑,却总不是那个味道。想来,食物之味,大约在食材手艺,也有人情世故罢。那家老豆腐的滋味,连同店主夫妇的笑容,竟成了一段温暖的惦念,在清凉的早晨,时不时地浮上我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