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债不是债?错!
(来源:奥派经济学)
文丨古原
先问一个问题。
假设你欠了银行100万房贷。你怎么还?你得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得省吃俭用,得加班赚钱。你不能说,哎呀,我印点钱还你不就得了?你不能,因为印钞是违法的。
但政府可以。
政府欠了老百姓几十万亿,怎么还?它不能直接说我不还了,那叫违约,太难听。但它可以说,我多印点钱,把钱变毛了,再用这些毛了的钱还你。
这就是内债不是债这句话的核心意思。
宣扬这句话的人,有一套完整的逻辑。他们说,政府欠的内债,是以本币计价的债。政府自己就是印钱的。所以,它永远不可能还不上。大不了多印点。而且,从整个国家的资产负债表来看,政府的负债,恰好就是老百姓的资产。左口袋欠右口袋,算什么债?只要政府能保证利息按时付,只要经济增长能跑赢利息,这个债就可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永远不爆。
这套逻辑听起来是不是很有道理?甚至有点宏观经济学前沿的味道?
别急。
先听一下米塞斯怎么说,他说:
我们如今的严重通货膨胀并非由上帝造成。它是人类自己造成的,或者更坦白地讲,是由政府造成的。目前的通货膨胀是若干理论的衍生物,这些理论赋予政府以凭空创造财富和通过提高国民收入来取悦人民的魔力。
一)内债不是债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先不急着批判,先当一回翻译官,把宣扬者的话说明白。
内债不是债这套说辞,背后站着的是现代货币理论(MMT)和它的一些变体。他们的核心逻辑有三条,
第一,政府有货币主权,永远不会破产。
一个家庭、一个公司,借了钱还不上,会破产。但一个拥有主权货币的政府不会。因为所有的债都是它自己印的货币。它永远可以通过印新钱来还旧债。所以,从能否被偿还这个意义上说,内债根本不是债,它只是一张可以无限展期的凭证。
第二,政府的真正约束不是债务规模,而是通胀。
他们说,印钱会不会引发通胀,取决于有没有闲置资源。如果工厂没开满,工人没活干,这时候政府印钱去搞建设,不但不会通胀,反而能促进就业和增长。只要经济还没满负荷运转,政府就可以大胆地借钱、大胆地印钱。内债不是问题,通胀才是,而通胀是可以用政策控制的。
第三,国债不是负担,是国民储蓄的一种形式。
他们说,你买了国债,你的钱并没有借给政府消耗掉,而是变成了一个安全、生息的资产。政府用这笔钱去投资基础设施、教育、医疗,这些投资又反过来支撑经济增长,让你未来的税收有保障。这是一个闭环。只要老百姓还相信政府,还愿意买国债,这个游戏就能永远玩下去。日本就是最好的例子,债务率全球最高,但国债依然抢手,日元依然是储备货币。
听起来是不是很闭环?很自洽?
好,现在轮到米塞斯出场了。
二)货币不是国家的创造物
米塞斯说,国家在市场中的地位与商业交易中的任何其他主体并无根本区别。
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政府去买东西、去卖东西、去借钱,它跟一个企业、一个个人一样,只是市场中的一个参与者。它可能块头很大,力量很强,但它不是市场的上帝。它不能随心所欲地改变市场的规则。
货币是法律和国家产物的观念是站不住脚的。市场上的任何一个现象都无法为这个观点提供可以证明的理由。
宣扬内债不是债的人,一个核心假设就是,货币是国家的产物。国家说什么是货币,什么就是货币。国家给一张纸盖上章,它就是钱。所以,国家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它。
但这错了,大错特错。
货币不是国家创造的。货币是市场自发选择的。
怎么选的?在物物交换的时代,有些商品比另一些商品更好卖。你拿一头羊去换东西,可能半天换不出去;但你拿一把盐去换,可能瞬间就被抢光。慢慢地,人们就发现,我先把自己的东西换成最好卖的那种商品,再用它去换我真正需要的东西,这样最有效率。
这个过程,是无数人在市场上一次次交易、一次次选择的结果,是自下而上的演化,不是自上而下的命令。最后,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黄金、白银这种贵金属作为一般交换媒介,这就是货币的起源。
国家后来做了什么?国家只是看到了这个结果,然后说,好,既然你们都用黄金,那我就帮你铸成金币,盖上章,保证重量和成色,方便你们交易。国家扮演的是服务者和认证者的角色,而不是创造者的角色。
所以,当政府说我宣布这张纸是货币的时候,它并不能真的让这张纸变成货币。只有市场上千千万万的人愿意接受它作为交换媒介,它才是货币。如果大家不信它,不接受它,它就是一张废纸。
这个观点,直接刨了内债不是债的根基。
如果货币不是国家创造的,而是市场选择的,那么政府就不能随心所欲地通过创造货币来赖掉债务。因为当你印出来的钱市场不认的时候,它就什么都不是。你拿一张没人要的废纸去还债,那不叫还债,那叫欺诈。
单凭商业用途就能使一种商品转变为一种共同的交换媒介,并非国家,而是那些在市场上从事交易的人们的共同实践才创造了货币。
记住这句话,这是批评内债不是债观点的起点。
二)信用媒介的无自然限制是灾难之源
宣扬内债不是债的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政府发债,央行买债,这只是信用扩张,只要控制好度,就不会有问题。他们甚至认为,信用媒介(比如银行券、存款)的发行是有弹性的,会自动适应经济的需求,不会引发失控的通胀。
首先要区分两个概念,货币兑换凭证和信用媒介。
货币兑换凭证,就是100%有黄金或货币作为准备的凭证。你拿它随时可以换成真金白银,它只是货币的替身,不会增加货币总量。
信用媒介,就是没有足额准备,凭空创造出来的债权。银行给你贷一笔款,不是从金库里拿出真金白银给你,而是在你的账户上敲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就是信用媒介。它没有对应的真金白银,它是一张空头支票,只不过这张支票暂时还没有人要求兑现。
信用媒介的流通数量,不存在自然的限制。
米塞斯说:
信用媒介的流通弹性,并不像被错误地宣称的那样,自动地以货币需求来配合货币存量而不影响货币的客观交换价值。其弹性的意义在于,它允许流通额任何形式的扩大,即使是完全无限制的扩大,正如它允许任何形式的收缩一样。
你听明白了吗?
就是说,那些银行学派的人说信用会自动适应经济需要,不会过度,这是错的。信用媒介这个东西,它可以无限扩张,没有任何天然的门槛把它拦住。唯一的门槛,是人为的,是法律、是银行的政策、是监管的约束。
而内债不是债的宣扬者,恰恰想把这些人为的约束全部拆掉。他们想要一个自由的央行,可以无限制地购买国债,无限制地创造信用媒介。
这会导向灾难。
为什么?因为当银行(或央行)通过创造信用媒介来发放贷款时,它是在用现在的商品交换未来的商品。它凭空变出了一笔钱,借给企业家。企业家拿到这笔钱,以为是真实储蓄,于是开始投资项目,延长生产周期。但真实的社会里,并没有相应的消费品和资本品增加。
结果是什么?
米塞斯说:如果银行所收利率低于自然利率的平均水平,就会遭遇贵金属的工业用途所决定的限制。
简单说,央行把利率压得太低,借钱太便宜,企业家就会借一堆钱去搞项目。但这些项目需要真实的资源,需要钢铁、水泥、木材、劳动力。资源就那么多,大家都抢,结果就是原材料价格上涨,工资上涨。而消费品因为生产周期长,还没出来。于是,就会出现一个看起来繁荣,实则通胀的假象。
最终,当资源耗尽,成本飙升,那些靠廉价信贷支撑的项目就会烂尾。银行发现坏账太多,开始收缩信贷。于是,泡沫破裂,危机爆发。
米塞斯总结道,经济危机的重复发生,是政府不顾过去的经验教训和经济学家的警告,通过信用扩张手段来刺激经济活动的后果。
注意,他说的是重复发生。这不是一次两次,而是一遍又一遍的循环。
为什么?因为内债不是债这类理论,每次都在危机之后告诉政府,没关系,再印一点,再刺激一下,就能走出低谷。然后,新的泡沫吹起来,新的危机等着。
但是,米塞斯同时指出:
尽管他们(政府)知道他们所创造的繁荣只是短暂的,并且必然以衰退告终,但是他们仍选择通货膨胀和信用扩张政策。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会崩。但他们还是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短期有效,因为能赢得选票,赢得政权稳定,因为能在泡沫破裂之前把问题甩给下一届政府。
这不是经济学,这是政治。
四)通胀不是降债,是赖账,更是掠夺
现在,我们回到内债不是债这句话最核心的欺骗性。
他们说,通胀可以降债。但事实是什么呢?只有货币归零,内债才会归零,也就是所有民间储蓄包括企业的和个人的储蓄全部归零,内债才会变成零。
听起来好像是重启电脑一样轻松。
但,通胀从来不是中性的,它不是降债,它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财富再分配,是一场对穷人和固定收入者的掠夺。
因为,货币存量与货币需求之间比率的变动,以及由此带来的货币和其他经济商品间交换比率的变动……会引起收入与财富的分配发生转移。
怎么转移?
假设一个新金矿被发现。谁最先受益?金矿主。金矿主有了更多的钱,他开始买奢侈品。奢侈品生产商赚了钱,开始扩大生产,雇佣更多工人,买更多原材料。钱就这样一层层地扩散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谁最倒霉?
是最晚接触到新钱的人,比如那些领固定工资的公务员、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把积蓄存在银行里的普通人。
当金矿主和奢侈品商人的需求推高了物价时,这些普通人的收入还没有增加。他们拿着旧的钱,去买更贵的东西。他们的购买力被悄悄地剪掉了。
而那些最先拿到新钱的人,在物价还没有全面上涨的时候,已经把东西买走了。他们用还没有贬值的钱,换取了真实的资产。
通胀,就是一场谁离印钞机最近,谁就赢的游戏。
货币价值下降最后波及的那些阶层和国家,必须承担这一代价。
所以,当政府说我们通过通胀来降低债务负担时,它实际上是在说,我们要让那些持有国债的债权人(包括养老金基金、保险公司、普通储户)承担损失,把他们的财富转移给债务人(包括政府自己)。
这还不算完。
通胀还会摧毁整个经济的计算基础。
货币贬值引起的错误计算而过于廉价出售商品的消费者……以固定价值的货币计算的企业,无法与那些准备将其资本的一部分赠送给消费者的企业家相竞争。(米塞斯)
什么意思?
在通胀环境下,企业的成本和价格都乱了。你以为你赚了钱,实际上你只是在消耗资本。你以为你的生意很好,实际上你只是在货币幻觉里游泳。
1920年代初的德国,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当时,奥地利商人出口货物到荷兰,不久之后,他们可以用更低的价格把同样的货物买回来。为什么?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售价低于成本。他们被通胀的虚假计算蒙蔽了双眼。
这种繁荣是什么?是吃祖坟。是在消费未来的资本。
这种虚假利润被视为收入而被征收特别沉重的税收,但社会大众大多数……不知道部分资本已被征收。
通胀,就是政府最隐蔽、最不透明、最不公平的税收。它不需要立法,不需要投票,不需要你签字。央行行长半夜签个字,你的存款就缩水了。
这不是降债,这是抢劫。
五)内债不是债必然导向崩溃
宣扬内债不是债的人,总是乐观地说,只要控制好度,通胀是可控的,债务是可持续的。
别做梦了。通胀这个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它会自己加速,直到彻底崩溃。
一贯不间断的持续通货膨胀,最终必然会导致崩溃。
为什么?
因为当人们发现手里的钱每天都在贬值,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疯狂地花钱,把钱换成任何能保值的实物。今天能买一袋米,绝不留到明天。这会进一步加速货币流通速度,让物价涨得更快。然后,人们开始拒绝接受这种货币。商家会要求用外币结算,工人会要求用实物支付工资。最后,货币的交换媒介功能彻底丧失。
每个人都努力缩小其现金准备,因为它是持续损失的来源。新收入的货币被尽快地使用掉……当人们为了避免持有银行券而购买其根本不需要的商品时,排除银行券作为一般交易媒介用途的过程就已经开始。(米塞斯)
这不就是1923年德国和2008年津巴布韦的景象吗?工人一天领两次工资,上午领完赶紧跑去买面包,到了下午面包又涨价了。人们用纸币糊墙,因为买墙纸的钱比买纸币的钱还贵。
一旦恐慌开始,任何措施都救不了,
这种恶劣情形一旦发展到此种程度,将形成无法挽救的局面。进一步增加银行券的发行……只能使事态更加恶化。
所以,所谓的内债不是债,所谓的可控通胀,所谓的债务货币化,最终只有一个终点,货币归零,经济崩溃,社会撕裂。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人类历史上反复上演的悲剧。
经济学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发掘出通货膨胀的基本谬论,自从约翰·劳时代至凯恩斯爵士时代,这些谬论就一直困扰着学者和政治家的思想。
约翰·劳,18世纪初的苏格兰经济学家,法国财政大臣。他搞了一套以纸币刺激经济的理论,结果引发了密西西比泡沫,法国经济几乎崩溃。三百年过去了,同样的谬论换了个马甲,又回来了,叫做内债不是债。
六)稳健货币与金本位的真正含义
那米塞斯给出什么解决方案?稳健货币。
什么是稳健货币?在金本位时代,就是与黄金挂钩的货币。但米塞斯要的不是黄金本身,而是黄金背后那个原则,货币的购买力不受政府的任意干预。
金本位制的优点在于货币单位购买力的决定独立于政府措施的事实。它从‘经济帝王’那里夺回他们最有力的工具,它使他们无法实现通货膨胀。
注意,米塞斯不是迷信黄金。他清楚地知道,黄金的购买力也会波动,黄金产量也会变化。但他认为,比起一个由政治家、官僚和央行行长随意操纵的法定货币,黄金的波动是相对温和、相对不可预测、相对不受权力意志影响的。
更重要的是,金本位给政府戴上了一副紧箍咒。在真正的金本位下,政府不能随便印钱。你要印钱,你就得有相应的黄金储备。你要借钱,你就得向市场借,而不是向自己的印钞机借。这迫使政府必须量入为出,必须对纳税人负责,必须接受市场的约束。
要恢复真正的金本位,而不是什么金汇兑本位。米塞斯主张,要让金币重新在普通人手里流通。为什么?因为当每个人口袋里都装着金币的时候,政府再想搞通胀,就没那么容易了。老百姓会第一时间发现,我的金币变轻了!他们会愤怒,会反抗。
米塞斯说,
民众持久的警戒能够起到数以千计的法律和雇佣大量人员的政府机关从未起到而且将来也不能起到的作用,保持稳健的货币。
这是一种深刻的制度设计思想。不是靠一纸法律,不是靠一个监管机构,而是靠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日常警觉,来约束政府的货币权力。
而内债不是债这套理论,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它把所有信任都交给了政府,交给了央行,交给了那些掌握印钞机的少数人。它说,放心吧,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能控制好度。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他们不能。
七)经济学不骗人,但骗人的喜欢用经济学
内债不是债这句话,犯了四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它误解了货币的起源。 货币不是国家的创造物,而是市场的自发选择。国家不能随心所欲地赋予一张纸以购买力。
第二,它低估了信用媒介的破坏力。 信用媒介的发行没有自然限制,它可以无限扩张,直到引发灾难性的商业周期。
第三,它掩盖了通胀的真实本质。 通胀不是降债,而是一场不透明的财富再分配,是对穷人和固定收入者的掠夺,是对经济计算基础的摧毁。
第四,它必然导向崩溃。 一旦通胀预期形成,货币流通速度加速,政府就再也停不下来。最终的结果,只有货币归零,经济崩溃。
经济学提出的反对通胀主义和扩张主义理论的一切理由都不可能让蛊惑民心的政客们动摇。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长期会崩。但他们只关心短期。他们只关心下一次选举。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权力。
而我们普通人能做什么?
学习经济学,理解货币的本质,保持警觉,用脚投票。
当下,你的资产应该放在哪里?很明显,应该放在规则更确定的地方,放在规则的逻辑一致性更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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