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杭州市为了吸引优秀人才，面向大学生创业者推出了极具吸引力的扶持政策，其中包括最高20万元的无偿创业资助补贴，以及各类租房、社保补贴。然而，这项旨在激发青年创新活力的“红包”，却被一些中介机构盯上。
这些中介机构以“官方合作”“代办申报”“100%通过”为噱头，收取高昂的基础服务费的同时，还要在补贴下发后抽取一到两成的提成。这是一种怎样的套路？
研究生毕业后，小余准备在海外开启事业，她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了杭州针对大学生创业者的系列扶持政策。
创业者：当时我是在迪拜，我就咨询了杭州创业的政策，中介就推给我，说可以拿到最高二十万的补贴，还有各种租房补贴、社保补贴、学历补贴等等，他们说很好拿，可以全额报销，还能缓解我的经济紧张。
在社交平台有不少分享“大创补贴”申请经验的帖子，但添加微信后却显示对方为中介机构。
根据政策，申请大学生创业补贴有系列条件，例如公司要正常纳税且在杭州必须有真实的办公场地，完成线上申报后需要上传社保缴纳证明、商业计划书等材料，人社部门到办公场地实地考察后，还要通过路演向专家评审展示创业项目。该中介多次表示“自己申请难度大”“通过他们一定能申请下来”，在反复游说和催促下，小余最终签了约。
创业者：签约那天，他就说要租下一个办公室，要不然不能申请大创补贴，他说租了他们的房子，还是可以全额报销。
在中介的游说下，小余租下了这个位于杭州的办公空间。
按照小余提供的创业孵化服务协议，对方提供项目包装、材料代填、路演辅导等服务，除了房租外，小余还需要缴纳2800元的基础服务费，每年3000元的财务费用，每年两万多元的场地租金，此外，补贴到位后，该中介从中提成20%。但随着服务的展开，小余发现，中介所谓的“专业辅导”并不专业。
创业者：结果我发现他们就是有点瞎编瞎说的感觉，就编一些我完全没做过的事情，然后让我按那个方向写，还觉得我的合伙人是个长得很帅的外国人，说带回去让评委看他，马上就会给我通过，没有实质性建议。
在大学生创业者看来，这些中介的“专业陪跑”并不专业。
去年，小余凭借自己的努力通过了路演，拿到五万元补贴，中介随即向她索要20%提成，算上房租等各项支出，总计需向中介支付7万多元。
创业者：政府补贴学生是一件好事，然后学生想创业积极去做也是一件好事。但是他们就把这个钱两头都坑了，又想要政府的钱，又想要学生创业者给他们更多。
基础服务费、房租等一系列开支加起来，小余需支出的资金超过7万。
小余的遭遇并非个例。在社交平台，不少账号以“手把手教你薅羊毛”“杭州创业补贴到账”等标题吸引创业者，一些中介还在短视频中展示官方文件，制造自己有官方背景的假象。
有中介向大学生创业者表示自己有官方背景。
记者以咨询名义添加了一个账号，对方称申请前期的费用是3000元，后期补贴成功公示后，再收5000元。
中介：最好是我们能介入，整个内容都要给你看看哪些你是缺乏的，哪些东西是要做一下准备工作的。我们会根据他们打分的考评点，像营收啊、带动就业啊，那我看怎么能把它提上来。
记者：营收这个怎么做呀？
中介：肯定有办法呀，我现在没法跟你讲得这么明白。
有中介机构向记者表示，可以根据人社部门的打分点进行收费“提升”。
王源是一名创业类自媒体博主，这两年向他反映大创中介问题的创业者已有数百人。
王源：第一次创业，也没接触过别人来对你项目进行评判的场合，本身就焦虑，觉得这个补贴自己是没法申请下来的。其实补贴整体通过率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但是很多中介会借助虚假宣传，各种套路，可能就是每个环节好像都有无数个卡点，误导别人，让人认为必须找合作机构申报交钱才能申请。
王源表示，向他求助的案例中，有不少像小余这样主要在外地起步的大学生创业者，但在中介的诱导下，他们租下杭州的办公室，从租金、服务费到补贴抽成，被连环收割。一些创业者在申请过程中发现异常，要求解除合同，拒付相关费用，还被中介公司诉至法院。那么，此类中介的代办、抽成行为是否被法律认可？
4月17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一起案件做出二审判决。原告某中介公司诉大学生创业者，要求被告支付补贴额20%的抽成。杭州中院民一庭员额法官翟羽佳向中国之声介绍：
法官：案件中，原告中介公司和被告创业公司，签订了一份创业孵化服务协议书，中介公司需要为创业公司申报政府的大学生创业项目提供服务。按照约定，创业公司需要支付两笔服务费用，一笔叫基本辅导费，数额是3880元，在签协议时就要付掉，后一笔费用要等最终资助名单下来之后，按照资助款项的一定比例去支付给中介公司。现在这个案子的主要争议，就是后面的第二笔钱要不要付，以及如果应当支付，具体的数额是多少。
根据创业孵化服务协议，中介提供项目包装、材料代填、路演辅导等服务，除基础服务费，还要对政府补贴进行抽成。
本案的焦点在于与政府补贴金额直接挂钩的抽成条款是否具有法律效力。翟羽佳解释：
法官：要注意区分合理收费与违规抽成。首先要看服务的内容有没有独立性和对价性。对于正常合理的服务收费来说，哪怕最终项目不成功，本身你中介公司提供的服务，要有独立的劳动价值。这时候我们基于服务的内容以及提供服务过程中本身的支出成本情况，会支持中介公司获得相应的合同对价。另外还有一个重点是要看合同约定收费标准和模式是否符合当地政府创业补贴政策。
法院经审理认为，政府这一项目旨在降低大学生创业者的成本，解决初创资金难题，本案中，被告支付的3000多元基本服务费与中介公司提供的劳务、付出的成本等基本相当，而后续约定的中介以较高比例抽取政府补贴，是对政府补偿性资金进行截留的行为。
法官：这种收费模式已经脱离了中介服务的性质，存在政策上的违规性，而且从计付比例来说，有利益上的失衡，本案中创业企业最终拿到了十万元资助款项，但是要有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两万元需要支付给中介公司。政府补贴的初衷是要直接惠及创业者本身的，并非让补贴成为中介公司的利润来源。其次，这种现象也违反了行政管理上的强制性，杭州市人社局平台有明确提示，务必自主申报，杜绝中介虚假包装。如果存在虚假申报的情况，会直接破坏了正常的创业申报秩序。第三，这种现象违背了社会公序良俗，影响了政府补贴的公共属性，如果大范围出现，很可能存在骗补的风险，会对社会有不好的价值导向。
翟羽佳介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明确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
法官：像公序良俗这种法律原则，它本身没有一个明确的量化标准，这个案子中，高额抽成是一个比较关键的点。另外就是绑定补贴的计付模式。中介公司提供的孵化清单上，有各种服务类型的套餐以及定价，我们注意到基本上各个项目都会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的抽成，因此判断本案收费模式违反公序良俗还是比较明晰的。你不能利用这种公共政策去进行套利，损害公共利益，所以本案最终认定涉及到不当收费内容的部分无效。
在创业者小余及创业类自媒体博主王源看来，这类判决为想要申领创业补贴的大学生敲响了警钟，更厘清了合规服务与政策套利的边界。
王源：人社局官方最近也是发文，公开提醒中介有虚假宣传的情况。我觉得政府补贴本身带有公益性质，如果被中介蒙骗去开公司，拿到补贴就注销，不仅影响政策落地效果，还会衍生出就业市场的乱象，影响整个社会风气。
翟羽佳提示，对于未来有意向申请创业补贴的大学生，务必增强风险防范意识，切勿轻信中介相关承诺。
法官：这些政策在相关政府平台都有明确流程规定，创业者应当自行先去了解清楚。签订协议时要特别注意收费标准中包含补贴比例的提成以及高额违约金的内容。保留好证据，今后一旦发生纠纷，像微信、邮件、合同文本、付款凭证以及中介提供的服务成果等，都是比较有利的证据材料。如果发现中介要求配合虚构地址或虚报信息等，要警觉，根据具体的合同履行情况，可以通过协商解除、向相关部门投诉，或者通过司法诉讼渠道维护权利。
根据杭州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本月发布的提示，申请大创补贴，无需任何费用，也不需要借助中介机构才能申请，杭州各级人力社保部门没有指定任何机构作为申请创业资助的合作单位或专属机构。个别新媒体账号、中介机构，蓄意制造信息差，甚至虚假承诺、散播“包过”“全程代办，能帮助无创业经验大学生成功申领补贴”等虚假宣传和不实信息，请认真甄别、切勿上当，避免造成不必要的经济损失。
如果申请者没有创业项目，不打算创业，因轻信了谣言，同意与中介机构合作，通过弄虚作假或不正当手段虚报冒领骗取政策待遇等违法违规行为，申请者及企业将被纳入征信体系，并依据国家《财政违法行为处罚处分条例》等相关规定接受相应处理并承担法律责任。
记者：周益帆 于晨 李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