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涌金楼）
作者▎施力维 周楷华
图片来源 ▎新华社
4月20日，位于绍兴市柯桥区华舍街道的一层办公楼已经清空，迎接新团队到来。
这里曾是东华大学柯桥纺织产业创新研究院和西安工程大学柯桥纺织产业创新研究院的办公驻地。
两家研究院，因年度考核未达标，正式退出绍兴市级共建研究院序列，腾空了办公场地。
这一腾，打破了绍兴二十多年来科创平台“只进不出”的老规矩。
同批被清退的，还有浙江工业大学上虞研究院、浙江数字内容研究院。一番整顿下来，绍兴市科创平台总数从35个缩减至31个。
有进有出，才是市场常态。但在科创平台这件事上，能做到“有出”的，并不多见。绍兴这一次，出手了。
“挂牌子”的太多，“闯路子”的太少。科创平台有多“卷”？
从2004年引进第一家研究院起，绍兴先后与浙江大学、复旦大学等高校院所合作，累计共建研究院35家。仅是在绍兴柯桥区，就有共建科创平台11家，研究领域覆盖纺织、光电信息、生物医药等产业。
数字很漂亮，但问题来了——数量上来了，质量呢？
受访者供图
“科创平台的数量，一度成了各地比拼科创成绩的指标。”一位业内人士告诉涌金君，有的地方重引进，轻运营，很多平台挂牌之后就没了下文。
这是一个共性问题，在全国也较为普遍。
2025年浙江省两会期间，民盟浙江省委会提交提案直言，长三角科创共同体“无序竞争依然存在，平台同质化、虚空化现象有加重趋势”。
问题出在哪？关键在于，评价机制缺位了。二十多年来，绍兴的科创平台一直是“只进不出”，进来容易，出去难。财政资金拨下去了，办公场地给了，政策扶持到位了，但平台到底干得怎么样？谁来评？评了又能怎样？
各地一些平台，自我造血能力较弱。
东华大学柯桥纺织产业创新研究院，就面临这样的问题。“自我造血难，要靠成果转化从市场拿经费，现在还做不到。前两年把研发功能停了，考核就通不过了。”该研究院负责人坦言。
研发停了，研究院的功能就不完整了。
清退，不是目的，倒逼才是。
绍兴市科技局局长王国飙说得很直白：“就是要树立一种导向：凭实绩说话，干好干坏绝对不一样！倒逼科创平台从‘挂牌子’转向‘闯路子’，真正服务好地方产业。”
这话说得很有底气。因为绍兴不是简单地“一刀切”清退，而是先立后破，建立起一套科学的评价体系。
受访者供图
2025年7月，作为浙江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改革试点，绍兴探索科创平台“全生命周期”管理服务机制，对平台建立评价体系，涵盖创业项目孵化、研发投入等20多个维度，每年由第三方机构开展评价。
不合格的平台，先责令整改；再不合格的，就整合或清退，不再享受科研经费、办公空间等政策扶持。
有人出局，也有人脱颖而出。
浙江理工大学与柯桥区政府共建的浙江省现代纺织技术创新中心，2024年绩效评价获评优秀。这家中心累计形成24项关键核心技术成果，带动产值超300亿元。
嵊州市浙江工业大学创新研究院专注厨电产业，通过技术合作转让等，累计从市场获得经费2000多万元，不但不需要财政“奶水”，还能自己“造血”持续运营。
20多个维度，考什么？
评价维度包括人才指标和科技指标两大方面。人才指标细化为新引进高层次人才数量、创业人才项目孵化情况等；科技指标则涵盖研发投入强度、知识产权创造、促进技术交易额、科技项目申报立项等。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评价工作委托权威机构和行业专家开展，不是政府一家说了算。
这种制度安排很重要。科技创新是有规律的，从研发到转化需要时间，如果考核标准不科学，既可能放过“混日子”的，也可能误伤正在“憋大招”的。
被清退的研究院，往往不是偶然一年表现不好，而是持续掉队。
绍兴的探索，放在全省层面看，意义更大。
当前，浙江正在构建“企业出题、政府助题、平台答题、车间验题、市场评价”的“四题一评”合作创新闭环机制。
说白了，就是让企业提需求，政府帮忙搭桥，科研平台来解题，在车间里验证成果，最后交给市场来打分。
这套机制的核心，是让科技创新真正服务于产业发展，而不是为了“挂牌子”“装门面”。
在“四题一评”的推动下，柯桥区11家共建科创平台与区内200余家企业开展深度合作，攻克技术难题130项，技术合同成交额近1.5亿元，带动产值超300亿元。
这些数字背后，是产学研融合真正在发生化学反应。
“有进有出”，本身就是一种改革勇气。
科创平台，本质上是政府用公共资源撬动创新资源。但公共资源不是无限的，更不应该被“尸位素餐”的平台白白消耗。
在清华大学技术创新研究中心主任陈劲看来，绍兴敢于打破科创平台“只进不出”的惯例，以动态调整倒逼平台与产业深度耦合，体现了不务虚名重实效的正确政绩观。
这话点到了要害。
过去二十多年，各地在科创平台建设上，或多或少存在“重引进、轻管理”的问题。
引进了多少家研究院、多少名高层次人才，这些数字好看、好写、好汇报。但引进之后呢？平台有没有真正服务产业？成果有没有真正转化？
这些问题，不应该在考核中被忽略了。
受访者供图
绍兴迈出的这一步，说到底是政绩观的转变——从“看数量”转向“看实效”，从“挂牌子”转向“闯路子”。
清退不是终点，改革还在路上。打破“只进不出”只是第一步。
如何科学合理地设置评价指标，既遵循科技创新客观规律、给予平台一定的孵化期，又防止平台“徒有其名”，还需要在实践中不断磨合。
此外，科创平台要真正发挥作用，也离不开地方政府的协同配合。比如，科研人员能否与企业经营者深入交流？能否精准摸清产业需求？这些都需要政府当好“桥梁”，让实验室与生产线真正对接起来。
绍兴自己也在持续加码。当地正建立企业科创需求动态清单和研究院科技成果动态清单，引导研究院在“院企联合攻关、优质项目引进、成果就地转化”等方面下功夫。
这不是再堆数量，而是要做强做优。
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是，绍兴市科创平台总数由35个缩减至31个。缩减了4个，但整体实力只会更强。
这才是“有进有出”的真意——不是为减而减，而是通过淘汰落后、激励先进，让有限的创新资源流向最能产生价值的地方。
二十多年只进不出的“铁饭碗”砸了，砸得好。接下来的关键是，把“饭碗”端得更稳、装得更满。
期待更多的“绍兴”站出来，向“挂牌子”式的形式主义开刀，让真正的科技创新者大显身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