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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再退休 □吴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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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中区的老小区总带着股浸在江风里的烟火气——梯坎绕着老楼盘成圈,竹椅在院坝里摆成阵,小面摊的香气混着火锅的牛油味,从早飘到晚。

3月下旬,这里回来了个老熟人:刚退休的老马。

老马本名马建国,在这住到30岁才搬走,一去就是30年。再见时,他穿着熨得笔挺的藏青色衬衫,皮鞋亮得能映出解放碑的轮廓,手里攥着个烫金笔记本,走路背挺得比枇杷山的黄葛树还直。邻居们远远瞅着,私下里摆龙门阵:“这马处怕是把办公室的架子一起搬回来了。”

刚回来那阵,老马确实像个局外人。早上6点准时下楼散步,步子迈得跟走正步似的;见人就点头,开口必称“同志们”;连买小面都要站得笔直,跟汇报工作似的“二两,少辣。”楼下搓麻将的王大娘撇撇嘴:“这干部当得,连烟火气都戒了。”

让老马第一次栽跟头的是车位问题。小区坝子巴掌大,晚归的车主得绕三圈才能找着缝,刮擦吵架是家常便饭。居委会张主任找上门时,老马眼睛一亮:“这事儿我熟!”当晚就熬到两点,查了三本政策法规,写了满满五页方案。

周末的坝坝会开得像场“交锋”。老马穿着白衬衫站在石桌上,清了清嗓子念起稿子:“同志们,根据重庆‘141’基层智治体系要求,我们要建立共建共治共享的停车机制……”话没说完,底下就炸了锅。穿花衬衫的年轻崽儿李磊喊:“马干部,莫整那些虚的!就说我下班晚,能不能给我留个位置?”

老马的脸唰地红了,捏着稿子的指节泛白。散会后,他一个人蹲在梯坎上抽了半包烟,江风卷着火锅味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这熟悉的味道里,藏着他不懂的门道。

第二次碰壁是调解李奶奶的棚子。独居的李奶奶靠捡废品贴补家用,在阳台搭了个塑料棚堆纸壳,挡了楼下小张夫妻的采光。老马拿着打印好的《民法典》条文上门,刚念到“相邻权”三个字,李奶奶就抹起了眼泪:“马干部,我女儿在医院治病,我不堆这些,哪来的钱买药啊?”小张媳妇也红了眼:“我们刚生了娃,屋里潮得连婴儿的换洗衣服都晒不干!”

那天老马夹在中间,像被卡在十八梯梯坎缝里的石头。他想不通,明明按规定办事,怎么就两边不讨好?晚上他坐在院坝里,看着王大娘给孙儿赶蚊子,听着李大爷摆抗战时的龙门阵,忽然明白:这里的规矩,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是藏在一碗小面里的体谅,是递根烟就能解决的矛盾。

从那以后,老马变了。他不再穿笔挺的衬衫,换上了洗得发白的汗衫;笔记本里不再是政策条文,记的是“张阿姨孙子中考要找补课老师”“李大爷膝盖痛要贴膏药”……

车位紧张,他一家家敲门登记,把院坝角落的荒地整平,划了三个临时车位,订了“先到先得,晚归的停巷口”的土规矩;李奶奶的棚子,他找物业借了个闲置杂物间,又帮着把塑料棚换成透明板,还跟小张夫妻商量:“李奶奶每天帮你们收衣服,你们多担待点?”

真正让老马“转正”的是那年夏天的停电。三天里,老马扛着矿泉水桶爬了八层楼,给独居老人送蜡烛,在院坝搭起临时厨房煮面条。有人劝他歇会儿,他抹着汗笑:“我是党员,这点事算啥?”来电那晚,全小区的人在院坝摆起火锅宴,李奶奶把煮好的毛肚夹到他碗里:“马叔,你是个好人!”

如今的老马,彻底成了小区的自己人。邻居们不再喊他马处,都叫马叔。他还是爱转,爬梯坎时会帮着提菜篮子,下棋输了会挠头笑,讲政策时也会用重庆言子儿:“咱们重庆人,耿直得很,有事摆到桌面上,啥子都好说。”

有次我问他,退休最大的变化是什么?他慢悠悠地说:“以前以为退休是从岗位上退下来,现在才晓得,是从架子上退下来。这山城的梯坎,爬了一辈子,终于踩踏实了。”

江风卷着火锅香吹过来,老马的汗衫被吹得鼓鼓的,像装满了这老小区的烟火气。在重庆,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有人褪去光环,有人接住地气,最后都成了梯坎上的风景,成了这座城市最鲜活的注脚。

老马退了两次休,一次从单位退,一次从架子上退。这次,老马是真退了。

(作者单位:重庆市国资委巡察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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