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中华儿女》记者 赵汉琪
编辑 | 王碧清
张云飞
在青藏高原西南隅，有一片平均海拔4500米的土地——西藏日喀则市定日县。向南望去，珠穆朗玛峰的雪线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向北延伸，是苍茫的高山草原和星罗棋布的村庄。在这片土地上，氧气稀薄、严寒酷冷，却从不缺少滚烫的故事。
自2003年启动以来，西部计划服务西藏专项持续从全国普通高校招募应届毕业生和在读研究生，赴西藏基层开展1至3年志愿服务。他们的足迹覆盖西藏7个地市、69个县区，涵盖乡村建设、基层青年工作、健康乡村、卫国戍边、乡村教育、乡村社会治理等多个方面。截至2025年5月，已有22批、共计1.3万余名西部计划志愿者赴藏服务。服务期满后，有4000余名志愿者选择留藏工作，张云飞正是这支青春队伍中的一分子。
从山东中医药大学的毕业生，到西藏日喀则市定日县的西部计划志愿者，再到选择扎根西藏，成为当地有关部门文职人员，他用两年多的时间，完成了一场跨越4000公里的青春奔赴。
一场青春的“逆行”
2023年的夏天，对于即将从山东中医药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毕业的张云飞来说，是一个充满选择的岔路口。当身边的同学们都在忙着备战考研、复习考公、投递简历时，张云飞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既惊讶又钦佩的决定——参加“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并且主动申请将服务地定为西藏。
一切都源于一次学校举办的西部计划优秀志愿者宣讲会，张云飞原本只是路过，走进教室找了个后排位置坐下。台上的师姐是从新疆回来的志愿者，她讲起在天山脚下服务的日子——讲塔克拉玛干边缘的风沙，讲孩子们从不会写名字到能歪歪扭扭写下“老师辛苦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什么叫“被击中”。那些从前只在新闻里看到的画面——戈壁、雪山、孩子清澈的眼睛——突然变得具体而滚烫。张云飞印象最深的是宣讲会的最后一句话——“西部计划不是去吃苦，是去找一个更真实的自己。”
“我想增加经验、探索世界。”谈及初衷，张云飞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山东小伙的朴实与果敢。他没有宏大的口号，有的只是对远方世界的向往和一颗愿意去经历风雨的年轻的心。父母无条件的支持，成了他远行路上最坚实的后盾。就这样，这个从未踏足过雪域高原的年轻人，带着一腔热血，跨越数千公里，来到了日喀则市定日县。
尽管在出发前做足了心理准备，但高原还是给张云飞来了个“下马威”。“头疼，睡不着觉，走几步路就喘。”初到定日县，稀薄的氧气和高原反应令他不适。他被分配到县医保局工作，负责当地群众的参保登记。起初，语言不通像是一道无形的墙，他常常手足无措。
然而，身体的疲惫很快被这里的温暖所化解。定日县的工作节奏不像大城市那样紧张，是“朝十晚六”的作息，但最让张云飞感动的是当地人的热情。同事们就像家人一样，教他藏语，带他融入当地生活。
在这里，还有一种特殊的传承叫“老带新”。比他早来一两年的师兄师姐们会告诉张云飞，哪条路下雪天会封山、哪家小馆能吃到家乡味。这些琐碎的叮嘱，是传递到心里的温暖。正是这些点点滴滴，让张云飞从最初的身体不适，到逐渐适应，再到内心深处悄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能一直留在这里，也挺好。”
高原上的真情
适应了高原生活的张云飞，很快迎来工作中的挑战。在医保局，他面对的不再是校园里的书本理论，而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定日县地广人稀，很多牧民居住分散，对于医保政策的理解也不尽相同。有的老乡来办事，由于语言障碍加上对流程不熟悉，难免会急躁。
起初，面对来办事的藏族老乡，张云飞感到吃力。对方说藏语，他说普通话，两个人比划半天也说不清楚。有的老乡着急，音量不自觉就提高了，张云飞心里发怵，只能一遍遍重复“稍等一下”，然后赶紧转头找同事帮忙翻译。
“那时候最怕遇到老人，他们听不懂汉语，我也听不懂藏语，两双眼睛干瞪着，特别尴尬。”张云飞回忆。他学会的第一句藏语，是“扎西德勒”。“这句话太重要了。”张云飞说，“不管办什么事，进门先笑着道一声‘扎西德勒’，对方的表情立刻就和缓了。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把‘门’打开了。”
在张云飞看来，最大的困难不是工作量大，而是怎么把政策讲清楚，让老乡安心。他拿出了理工科学生的钻研劲头，跟着藏族同事一句句学，把常用的医保政策术语用汉字标注发音，没事就拿出来念叨。从磕磕巴巴到能连成短句，从听懂一两个词到能应付简单的业务咨询，张云飞用了好几个月。慢慢地，他不仅能独立办理业务，还能用简单的藏语和前来办事的大爷大妈拉几句家常。当听到老乡们不停地说“嘎真切”（藏语“谢谢”）时，张云飞深切地感受到，“志愿者”这三个字，不仅仅是一个身份，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一次，他和同事驱车前往距离县城最远的几个村子，给偏远牧户办理医保参保登记。去程还算顺利，返程时，天色渐暗，山里起了薄雾。司机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打着方向盘，就在一个弯道处，车轮压到碎石，一下子侧翻过来。万幸车上的人都没事，张云飞心里有点慌，同行的藏族同事却淡定得很，拿出手机拨了几个电话，用藏语说了几句，然后告诉他：“别急，附近村子的老乡马上来帮忙。”很快，几个牧民赶到，帮忙把车拖了出来。
回程路上，同事对张云飞说：“在这边开车，这种事儿常有。路不好，车抛锚、陷坑，都正常。但只要附近有村子，总有人来帮忙。”张云飞听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山影，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热。在那之前，他总觉得下乡是一项任务，是工作。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在这片高原上，人和人之间的联系，远比他想得更紧密。
废墟上的青春脊梁
时间的指针指向2025年1月7日9时5分。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定日县突发地震，剧烈的摇晃惊醒了所有人。
在震区 安置 点“青青儿童乐园”，张云飞为小朋友们批改作业
这是张云飞第一次经历地震。“那天早上，我是被晃醒的。房子虽然没有倒塌，但整个县城已进入紧急状态。”回忆起那一刻，张云飞的声音依然凝重。地动山摇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和其他西部计划志愿者一起，冲出宿舍，迅速向当地党委、政府集结，主动请缨奔赴灾区一线。
9点30分左右，12名在定日县服务的西部计划志愿者全部集结完毕。他们挤上一辆车，朝着受灾最严重的方向驶去。在路上他才知道，震中在定日县长所乡，6.8级，是近年来该区域最强的一次地震。一路上，塌方的路段、滚落的碎石随处可见。没有人说话，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抵达长所乡古荣村时，眼前的景象让张云飞心里一沉——房屋倒塌，废墟遍地，群众惊慌失措。他们顾不上高原反应，甚至顾不上自身安全，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救援中。他们被编入第一批救援力量，跟随当地干警和消防员展开搜救。工具不够用，只有两三把铁铲，更多的要靠双手。张云飞和队友们搬开一块块碎石，扒开一堆堆瓦砾，手套很快就磨破了，手指上划出一道道口子，但没有人在意。
“有人吗？还有人吗？”他们一边刨一边喊，嗓子喊哑了就换下一个人继续喊。高原上本来就缺氧，密集地搬动后更是喘不上气，每搬几块石头就得停下来大口呼吸。当被问及当时在想些什么，他说：“没想什么，就是有一股劲儿，得一直撑着，时间就是生命。”
下午，专业救援力量陆续赶到。张云飞和志愿者们又转身投入物资搬运和群众安置的工作。一箱箱水、一箱箱方便面、一顶顶帐篷，从货车上卸下来，再分发到受灾群众手里。那天他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趟，只记得天黑下来的时候，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夜里一点多，他们才撤回县城。坐在返程的车上，没有人说话，有人靠着车窗睡着了，有人望着窗外发呆。张云飞看着远处受灾村庄的方向，那里还有点点灯火在晃动——是救援人员还在连夜工作。
在救援过程中，有一个身影让张云飞终身难忘。那是一位当地的村干部，地震发生后，他一直带领着大家挨家挨户救人。突然，一个噩耗传来——他的家人在地震中不幸遇难了。“我当时就在他旁边，他听到消息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张云飞声音哽咽地回忆道。然而，短暂的悲痛过后，这名村干部强忍住泪水，甚至来不及安顿家人，只是把那份悲痛深深地埋在心底。他攥着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村民名单，转身对着张云飞和其他救援人员说：“走，下一户。”那一刻，张云飞的眼眶湿润了。这份无私与担当，深深震撼了张云飞，也让他明白了在灾难面前，普通人能迸发出多么巨大的精神力量。
抗震救灾工作转入受灾群众安置和灾后重建阶段后，张云飞和其他定日县11名西部计划志愿者全部留了下来，在共青团定日县委搭建的“青青儿童乐园”开展服务。板房外，是零下十几摄氏度的严寒和呼呼的狂风，但板房内，志愿者们努力为孩子们营造出一个温暖的小世界。在那里，最小的孩子还只是个半岁的婴儿，最大的孩子也才读六年级，张云飞带着他们一起学跳藏舞、唱民歌、画画、捏彩泥。社会各界人士送来援助物品时，孩子们天真的笑脸让他明白在灾难中生长出希望的含义。
此心安处是吾乡
在2024年度全国志愿服务“四个100”先进典型名单上，由共青团中央推荐的“西藏定日抗震救灾西部计划志愿者群体”获评“最美志愿者”。
对于这些荣誉，张云飞看得很淡。“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失去了亲人还在救人的村干部，是那些连夜从拉萨拉来物资的工人，是那些默默坚守岗位的每一个普通人。”他说。
2025年，张云飞的西部计划服务期即将结束。按照常规，他可以选择期满离岗，回到内地找一份安稳的工作。然而，经历了那场生死救援，看着这片他洒过热血、深爱着的土地，他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留在西藏工作，继续守护这片高原。
“也不是突然决定的。这两年在这里，慢慢就觉得，这个地方跟我有关系了。”从“志愿者”到“守护者”，身份的转变意味着张云飞将把根真正扎在这里。
2023年，张云飞心怀“到西部去、到基层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信念来到西藏。两年后，他用“留下”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面对那些和他曾经一样站在十字路口、想要奔赴西部的师弟师妹们，张云飞也想将自己的思考和经验送给他们。“高原环境特殊，身体和心理都要做好充分准备。西部的条件或许还很艰苦，但变化日新月异，这里需要更多年轻力量来这里扎根建设。最重要的是，不要带着‘镀金’的心态来，要带着‘炼金’的心态来。你会发现，在这里，你收获的远比付出的多。”
[ 本文刊于《中华儿女》杂志2026年第4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