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证夜读|在艺术的旷野中寻找新路——忆上海中国画院原院长施大畏先生
上海证券报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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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伟余
机关文化工作者。
时代的进步是攀援着文化的阶梯节节上升的。
因此,处在空前变革年代的我们,在被隆隆的时代车轮迅疾推向前去的时刻,应当特别用心地细察承载时代进步的文化之梯,以便走稳、走快自己每一个脚步。
怀着对文化的这份敬畏,近年来,笔者总不忘寻机走访海内外文化大家,屏息倾听发自他们肺腑的文化心声,以此辨识形存于胸的那一格格似模糊、似清晰的文化阶梯。
新春的一个星期天早晨,笔者循着那一份敬畏,相约著名画家施大畏先生,在其简朴、素雅的办公室里,展开了由见识风土人情为题、切入画与人生的访谈。
这位身材颀长,相貌帅气的画家,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已蜚声中国艺坛。他是以充满朝气和有着亮色的语调,开始浸润着画外文化思考的谈话。
施大畏
图片来源:上海中国画院微信公众号
施大畏说,因为从小热爱绘画,从青年时代起,就背着一张画架走南闯北了。在所到过的山山水水,比较起来还是喜欢西北大漠风光,喜欢那里一望无际的原野和没有尽头的戈壁,以及生活在那里的纯朴、善良的人民。我是搞人物创作的。记得一位哲人说过:“人的面孔要比嘴巴讲出来的东西更多,更有趣。因为嘴巴说出的是人的思想,而面孔表达的是思想的本质。”如何让笔下的“面孔”是思想本质的写真,表象上是对绘画者技巧的拷问,其实内里是对驾驭绘画技巧的艺术家思想根基进行拷问。我们知道人的社会化首先源于自然。作为艺术家需要读好、读精有字的书,同时需要通过读懂、读透大自然这本巨书去追踪人的生命源头。缘此,我在摹写大漠风光时,更多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将山水草木拟人化。在写人的过程中,我又更为用心地去体验养育笔下人物的那一方水土、那一方风光,努力地梳理根植于风土之中的人情底色。
施大畏作品《
高原的云NO.15》 图片来源:上海中国画院微信公众号
我20多岁就曾去陕北写生。那时我穿着流行的军装在陕北的农村采风,画过一个个头裹着白羊肚手巾的老农。1996年,我又去了一次陕北,看到当地的老农依旧还是先前老套的装束,而自己已由一身军装换成了牛仔裤、西式便装。比照近30年的城乡服饰流变的现状,我感慨万分。虽然服饰的变化不足以完整地反映时代的全部变化,但它可以从一个侧面反映一段历史的进程。一股文化人难言的情愫,刹那间在心头涌起,创作的激情之火即刻点燃。陕北归来不久,我创作了以陕北风情为背景的系列作品“高原的云”。在这组系列作品中,完全突破了中国书画表现山水人物的传统陈式,其中一幅画面的山体与一位头裹着白羊肚手巾的农民形象融汇组合,笔墨纵横间,奔唱着的黄河波涛在我心底翻滚。这组系列作品可以说抒发了自己在接近横跨30年岁月,先后两次踏进陕北这块土地的感受,也是我力图讴歌生活在这块古老黄土地上人民的憨厚、勤劳与纯朴的真情流淌。
施大畏作品《
高原的云NO.3》 图片来源:上海中国画院微信公众号
施大畏作品《
高原的云NO.13》 图片来源:上海中国画院微信公众号
谈起大西北,谈起大西北这块土地上纯朴的民风、民情,画家施大畏先生的眼睛里饱含着深情的目光。他接连向笔者讲了好几件在大西北土地上的亲历亲闻。
有一次到青海写生,在一个叫果洛的地方集市上,看见一把非常漂亮的藏刀,我想出价20元钱把它买下来,便同摊主开始了通常内地惯有的讨价还价。但藏民摊主一脸不解地说,这把刀值21元,少一分钱,多一分钱都不能卖。他这样说着还把系挂在自己袍子里鼓鼓囊囊的钱包亮给我们看。他称自己虽然是做买卖的,但不屑于斤斤计较,喜欢一口价。在我表示愿以21元买下时,这位摊主立即爽快地把刀呈递到我的手中。这把藏刀此后一直被我珍藏着,每当把玩它时,我总会想起那位藏民兄弟朴实爽朗的神情。
施大畏强调,艺术家的审美情趣,需要自然界的惠赐,尤其是需要经受痛苦浴火的淬炼,审美的格调才会有质的飞跃。他向笔者举例说,十多年前,他和陈家冷等10多位上海画家,自费去了一趟新疆。那儿的天在几许薄薄的,浪花式的白云映衬下,显得特别的蓝,简直给人有举头望天形似蔚蓝大海的想象。当然,如果你跋涉在寸草不长的戈壁滩,就立刻会有何谓霄壤之别的喟叹。
1994年,施大畏(右一)在新疆写生。图片
来源:上海中国画院微信公众号
那次新疆之旅,他们租了一辆半新的中巴。有时在戈壁滩里开车一连走3个多小时,其间看不到一个人影。飞沙走石敲打着车窗,一阵风来,灰沉沉的云天压在车顶似的,荒凉和恐惧时不时地袭遍身心。在前往久仰大名的克拉玛依石油城途中,暮色已经笼罩大地,不巧就在这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的当口,车子却抛了锚。当时,全车的人就像是一群苦苦挣扎的求生者,无助无望地漂在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上。这样的旅途经历,会使你对个体的人在自然中渺小的位置,有一种极致的清醒认识,对自然的崇敬便会油然而生。这种经由切肤之痛生发的对自然的敬拜,一旦与艺术的审美情趣勾连,艺术的创作就会有不同凡响的大气象。
施大畏作品
人走向旷野会产生孤独,举笔作画同样有着一份寂寞。而当孤独溶于旷野,心胸就会自然打开,世界随之在你自由的心底变得亲切起来。同理,如果寂寞汇流于线条和色彩的世界,笔下就有了无限的思想空间,身处这样的寂寞,就等同遁入精彩毕现的艺术秘境。这是画家施大畏先生回首西北风情之后的一番对自然、人、绘画关系几经沉思的开悟。
他接着对笔者说,久居都市的人们,应该经常到大自然中去栉风沐雨,清洗都市生活的污垢,去与真诚、坦荡、朴实的人性对话。繁嚣的都市有时是太挤迫人心了。在有限的空间中,人与人之间变得小心翼翼,就像走在摩肩接踵的大街上,每个人都在注意规避人与人的可能碰撞,但误会有时往往在善意的防备中产生。这也许是都市平坦的水泥街道与乡村弯曲的泥土小路有意给人铺设的悖论。
我现在还一直很感动于20世纪80年代初,邂逅的一幕令人铭心难忘的场景。那是我为周立波的长篇小说《暴风骤雨》创作连环画,去黑龙江深入生活采风。有一次外出写生,我背着画架,路过一块种植着向日葵的田野,顿时被一片金灿灿的景象所吸引,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用欣赏的眼神挑选着落笔写生的视角。一位头戴镶着花色圆边草帽的农村大婶见状,立即摘下一朵脸盆大的向日葵,小步快跑地从田埂上微笑着向我奔来,执意要将她手中的向日葵送给我。这位大婶的豪爽善举,当场就把我这个自小在都市里长大的年轻人震慑住了。这种有着大海般宽广情怀的民风,可以说在今天日益繁华的都市里,已经难得一见,几成“稀世珍品”了。
施大畏作品
图片来源:上海中国画院微信公众号
施大畏感慨道,记得还有一次去井冈山野外写生,因为全身心忘情在笔墨,等到想起拔脚返程,天已全黑。在匆忙赶回的路途上,不慎又迷失了方向。这时候孤身一人,只有与肩上背着的画架相依偎。置身在黑漆漆的山坳,本没有什么份量的画架,这时随着漫无目的的脚步,显得格外沉甸甸了起来,加上山风穿过树林,传来阵阵怪异的叫声,好像是狗吠,又好像是狼嚎。想起出发前,当地人曾告诫,这一带山林有野兽出没,心里不免有些恐慌,甚至有些许的绝望。幸好“天无绝人之路”,走着走着,终于看到前方有了一丁点熹微的灯火,我立马浑身充满力量,朝着闪烁亮光的方向疾步走去。来到了独处山脊的一家老乡门前,因为疲惫、因为饥饿,便不顾一切地敲开了老乡的门。开门的老乡不假思索地迎我进门入座,全然没有都市人对于陌生人的“防人之心”,并慷慨地捧出家里刚宰杀烹烧好的一大盆野猪肉,热情地款待我。那一晚温馨暖意,至今仍常常会不经意地“闯入”我平静的生活,温暖我的心。
施大畏先生说,这种在旅途中的际遇,是人生宝贵的财富,是艺术家不竭的创作动力。因为源于人心中至善、至真的品质是最美的。对此,艺术家应有自觉的担当,尽力去发扬光大。
他说,每当我对旅途中的自然景物、纯朴民风去作深入的思索时,我的责任感益发感到沉重,对艺术探索的文化使命感也更加急迫。
施大畏深情追忆起,有一年去荷兰的往事。一天,他们要去斯德哥尔摩一处远僻的地方拜谒梵高故居,当地接待单位派了一位黑人司机为他们开车。这位黑人司机在得知前往的目的地后,异常兴奋,一路上同来自中国的艺术家们大侃梵高。他不仅对梵高的生平了如指掌,而且对梵高绘画的艺术思想有着精深的理解。在参观了梵高的故居后,他还选购了两幅限量版印制的梵高绘画作品。这位黑人司机表现出的艺术素养,令中国艺术家们很感惊讶。由此,让施大畏马上联想到如何在国内普及艺术文化,提升国内普通民众艺术修养的课题。他说,要是我们一般民众的艺术修养,也能与那位黑人司机一样,对中国过往的艺术大家,都能做到如数家珍,进而将高雅的艺术情趣外化为国民的文明举止,我们社会的文明程度一定会大幅提升。
一个在艺术上不断追求的艺术家,他的社会责任感与其执著的艺术追求一直是相互砥砺的。施大畏先生态度十分认真地对笔者敞怀直白:我不弃不舍,孜孜以求地选择了绘画的生命道路,尽管在过往的人生征途上,通过绘画我收获良多,可是危机感与责任感始终萦绕在自己的心胸。即使处在为人生的艺术和为艺术的人生交替迷茫中,我依然试图不停地去寻找新的思考维度,试图不停地去摸索新的创作路径。因此,一片断瓦、一处残垣、一截枯树,以及一次次田埂荒野上的深情“款待”,都让我不由得去串联生命与历史的根脉所系,直至探觅人的本我自在的身影,进而真正让笔下“面孔”表达出思想的本质。这大概也是我喜欢创作历史题材画作的动因。我画皖南事变、画毛泽东在延安,都是尽力把自己对历史的认知,用笔凝固在一定的时间、一定的空间里,以一种平静的心绪,去追溯,俯视历史事件,进而引起人们对历史回眸的同时,更多地对今天的生活进行深切的观照。
施大畏作品《皖南事变》(局部)图
片来源:上海中国画院微信公众号
施大畏作品《
长征系列——湘江血·涅槃》 图片来源:上海中国画院微信公众号
在行笔记述施大畏院长这段谈话时,笔者眼前不时会出现他倾注心力创作的诸如“高原的云”“兵马俑”“花瓶和人体”“激流”“开天”“力”等作品画面。这些作品给予了人们空前的思想张力。作品不仅以意博言约的线条语汇,厚重简洁的色块造型,巧妙地再现宏大的历史意象,更通过抓住高度凝练后的悠远的历史瞬间,展开象征哲学家对历史犀利剖析的思辨,赋予画作穿透历史浮云,廓清历史本来风貌的奔腾伟力。这种既源于传统又不囿于传统的创作手法,宛如一股高频电流直击观赏者的心思,激荡起阵阵历史的回响。就像一位美术评论家所说的,读施大畏的画,你会产生新颖的奇幻感觉,仿佛面对一堵历史久远的老墙,斑驳的墙体镌刻了太多岁月的故事,看似平淡无奇的团团块块中,突然凸现一组生动无比的墨线,跳出几块通灵脱透的亮色,将当今的时代风华有机地贯通相连,画面的气场顿时旷远辽阔。对此,无论从现代的意义,还是历史的考量,施大畏的人物画造型与笔墨,对中国艺术的贡献都早已逾越画界本身的领地,其画面营造的巨大的艺术想象空间,更不输给任何当代油画对中国艺术史学的影响。真的,他的那种独特的抽去了外形的绘画符号,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主题,恰如其分地得到完美展示的艺术魅力,正在为当下艺术发展注入难以估量的蓬勃生机。
施大畏作品《
夸父的故事》 图片来源:上海中国画院微信公众号
是的,艺术地再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一直是有思想的生命苦苦求解的文化主题。施大畏说,想起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在与大自然苦斗中,渔夫最后只带回了一副鱼骨和残破的断桨,然而他还是胜利者,他的精神力量超越了所有的一切,是一个真正的勇士,尽管不乏悲壮。渔夫的行为深深地打动我的心。多年的创作实践给了我不少可贵的认识和启迪,过去的拥有只是艺术道路上留下的印痕,它不会是一个终结。在人生的、艺术的“点、线、面”的关系上,我将竭力探索维系它们之间平衡的规律,纵使在艺海的探秘中,到头来或许只能得到一副“鱼骨”,但我坚信能使自己的心灵得到升华。
他说,在无际的旷野中寻找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这种感觉也许最好不过了,当然要忍受寂寞、孤独,但前方原野上隐隐约约跳动的一根地平线是如此的灿烂,激情和希望就会在我的心间奔涌、燃烧,我会永远这样地走下去。
施大畏作品《
无题》
在求索艺术真谛的道路上,需要有一个个有胆有识,随时准备迎受文化风霜考验的艺术苦行者。要是说:“时代的进步是攀援着文化阶梯节节上升”,那么,文化的进步不就是凭藉有思想的生命以痛苦的奋斗为代价换取的吗?!
这应当是笔者访谈施大畏先生的最大收获。
著名画家施大畏因病于2026年4月16日上午8点24分辞世,享年76岁。
施大畏,1950年出生于上海,浙江湖州人。毕业于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国画系,国家一级美术师。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市文联主席,上海市美术家协会主席,上海大学美术学院特聘教授、上海中国画院院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