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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古样板间的脆弱与空洞——年代剧背离的社会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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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年代剧创作陷入了严重的路径依赖,试图用一种万能公式——“当红明星打底+一个大院(工厂)+几家人+几十年的恩怨+多个时代的转折点”来套取所有流量。这种同质化竞争不仅稀释了题材的严肃性,更让影视资本在反复的自我复制中丧失了创新动力。

2026年开年后,已有近十部年代剧亮相各大流媒体平台。但截至目前,从演员阵容到播放平台都十分主流的年代剧,既没有形成广泛的传播,也没有留下具备足够吸引力的评分,大多流于特定粉丝群体的小范围讨论——这似乎已在预警泛滥的年代剧创作危机。

近些年,中国影视市场形成了一种以上世纪70-90年代的中国为背景,剧目以“时代”“岁月”来命名的集体怀旧影视剧,但这些围绕家庭、农村、工厂、筒子楼、二八大杠、校园、下海潮等梦核元素构筑的复古装饰样板间,虽精致却徒有外表,齐全却处处稀松。当苦难变为套路,时代沦为背景,观众不得不忍受荧幕里的浮夸与自恋时,这种创作形式已陷入了较为严重的路径依赖。年代剧似乎正在背离它的社会价值——那种记录时代变迁,与观众产生情感连接的功能,正在被迅速架空和切割。

年代剧创作的一大误区首先是视觉语言的滥俗。如同被评价为“用3D打印机复印了一个窝窝头”的新剧《好好的时光》一样,不少年代剧场景“纹理清晰、造型一致,但咬下去满是工业塑胶味”。创作团队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的误解,用老物件去复现自己脑海里的“纯真年代”。无论是物质匮乏、大举建设的五六十时代,还是改革拓进、全民下海的七八十时代,但凡跟“年代”一词相关,统统粉饰成一尘不染的复古装饰样板间。在编剧们自恋式的“温情”和“岁月静好”情怀里,这些样板间充斥着与时代不符的精致和华丽。

只要打上年代剧的标签,我们在荧幕上几乎只看到两个极端:要么崭新、洁白、无生活痕迹,要么刻意、肮脏、不合逻辑。这种套路化的影视生产,丝毫不掩饰对生活细节的傲慢与对艺术复杂性的规避,从而导致当下年代剧记忆点模糊、看过即忘。它们代表着一种年代剧创作的恶性循环——不在细节和整体氛围上下功夫,却完全摸清流量密码,雇请大量水军营造高话题度的议题,如女性力量、小镇青年逆袭、流浪打工者等,用话题标签来转移观众的注意力。而不论何种议题,这些剧集几乎不会也不愿去深层反思,只希望通过快速贴标签来迎合一些空泛的、滥俗的热门爽点。

在丧失了生活毛刺的布景下,故事内核也随之悬浮,这引发了年代剧更深层次的价值问题。年代剧创作展示出来的野心很庞大,几乎囊括了新中国七十余年各个重要转折点的时代主题,这其中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十分厚重的。所谓“时代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但真实情况是,它们热衷于给主角套上某种跨时代的上帝视角,让他们在时代变迁或改革大潮中精准踩点,完成经济意义和地理意义上的个人转变,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符合“蜕变”的母题。

《我的山与海》明显想用大女主的成长贯穿时代,这种题材很受市场某些特定群体的青睐,但多处情节脱离真实生活,也未尊重时代背景下的大多数人,似乎一切苦难,都是主角最终形态的陪衬,沿途的人和事“皆为风景”、都不重要。《你好,1983》在理解时代转型时陷入了另一个误区,即摆脱某种传统社会束缚,在经济领域塑造独立人格即为成功。然而它们完全忽略了,商海浮沉、纵横往事并不是当年(更不是今日)中国大多数人民群众的时代群像。当年代剧成为披着年代皮的个人爽剧,歌颂某一特定群体或现象时,它就完全消解了真实历史中个体与时代角力的沉重感。

曾几何时,年代剧凭借天然的怀旧滤镜和合家欢属性,给观众带来了古装剧和都市剧之外的新鲜体验。然而,随着许多年代剧的叙事内核被抽空成偶像剧套路,当下的受众市场也发生了剧烈的双向撕裂:年长者对漏洞百出的生活常识和背离历史的生命经验感到不解,同时也不再愿意为廉价的煽情买单;而习惯了快节奏和信息爆炸的Z世代青年,则对那些注水严重、冲突全靠男女主角感情戏的裹脚布长剧失去了耐心。

此外,年代剧创作陷入了严重的路径依赖,试图用一种万能公式——“当红明星打底+一个大院(工厂)+几家人+几十年的恩怨+多个时代的转折点”来套取所有流量。这种同质化竞争不仅稀释了题材的严肃性,更让影视资本在反复的自我复制中丧失了创新动力。当观众发现每个家都在生产队挣工分、每个少男少女穿着八十年代的运动校服、每个主角都在南方淘第一桶金时,年代剧就逐渐被窄化成一个又一个刻板人物。

下图:《父母爱情》剧照(图片源于豆瓣)

从建国到新时代,呈现几代人的独特历史需要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这是年代剧要承担的独特社会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说,它远比其他类型剧来的重要——因为这承载着新中国文艺梳理自身历史的能力,也是新时代中国文艺凝练出自身话语表达和价值共识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方面,创作者必须找回现实主义美学的骨气,敢于剥掉那层精致的滤镜,还原特定时代的粗糙纹理与生存问题。这当然不意味着走向刻意书写伤痕,而是把核心放在还原历史逻辑上,任何特定年代个人的想法、思考、处事方式,都不是给现代剧做注脚的放映装置,我们需要对创作对象抱有基本的研究和尊重态度。

另一方面,叙事视角应从“成功学向”转为“众生相向”。真正的年代感不应存在于摆放整齐的服化道里,而应存在于演员所饰演的人物在面对未知世界的期望与迟疑中,即使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能够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这种创作方向可能也在提示我们,当年代剧不再执着于塑造那些个人化的传奇故事,而是多去挖掘那些在历史夹缝中人们共通的问题,展示角色在时代的洪流中真实的挣扎和历练,或许才会真正拉回年代剧的口碑。

媒体高度数字化与智能化的当下,观众真正渴望的是从过去寻找某种稀缺的情感慰藉——那是人与人之间的真实交往,是师徒间的倾囊相授、邻里间的守望相助、以及理想主义闪光的纯粹时刻。年代剧不应是某些道具的复印机,而应是时代的显微镜。通过精细化的生活解构,将宏大叙事解构成具体的、具有温度的柴米油盐,才能实现艺术层面的和谐。当创作者不再把“怀旧”当成标签,而是把它当成一场与先辈灵魂的深度对话时,年代剧才能真正走出创作瓶颈,成为去庸俗化和高格调的类型剧。(作者:育空)

责编:岳沛  编辑:张魏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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