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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记者 杨琳
“拖欠的人才生活补贴什么时候能发放到位？”高桥在社交媒体再次发帖。
244条评论跟帖密密麻麻。
“2024年10月申请的，现在还没见过一毛钱。”“拖了快两年了。”
……
评论区下，各地被拖欠人才补贴的申请人交流着彼此的遭遇。
近年来，各地抢占科技发展先机，高调引才、发放补贴是重点政策。这本应是地方和人才的双向奔赴，但伴随部分地方财力承压，一些青年人发现，当初的承诺未能如期落实。
只公示名单，不发钱？
2021年毕业后，钟明在郑州入职并迁入户口。按相关政策，硕士每月补贴1000元，3年共36000元。他2021年9月申请，至今只拿到约27000元，上一次收到的是2024年3月份的补贴。“从2024年4月到现在，即使是已经公示的钱，也一直没发。”
刘伟则在硕士毕业后，于2024年2月在郑州落户并申请补贴。“刚申请时两期一起发了，但之后再也没发。” 他说，人社局每次公示都有他的名字，“但是只出表不发钱”。
山东胶州的张明一直等到当地人才政策废止，还没收到钱。
张明硕士毕业后，在2024年年初申领了人才补贴。根据当地人才补贴政策，本科每月500元、硕士1000元、博士2000元，“双一流”高校毕业生加发50%，可领3年、每半年申报一次。
2024年5月，公示的补贴名单中有他，补贴却迟迟未能到账。当年11月，该补贴政策废止。张明申请并通过审核的补贴一共两笔，一笔钱都没有拿到。
广东佛山的徐生，还有15万元博士后生活补贴未到账。首笔补贴2024年11月公示，直至2025年12月才到账；第二笔2025年11月公示后，至今未发。
他还提及，有同行2023年6月出站，其2021年申请的补贴近期才到账；还有同事直至博士后出站都未领到补贴。
为了反映问题，不少申请者求助官方部门。
钟明和几个同事打了12345、联系财政局，得到的回复很直接——财政没钱。高桥得到的反馈是，“正在努力筹措资金，待资金到位后将及时为大家发。”
张明在胶州政务网留言，最后得到的回复也是“现在没钱”。徐生得到的答复同样是“财政紧张，暂无法发放”。
人才政策和财政评估脱节
“人才引进规划和财政评估普遍存在的问题就是相互脱节。”中央财经大学财经研究院院长王雍君说，部分地方政府在推动人才引进时，缺乏科学和严谨的财政评估，包括没有纳入预算安排，或者至少没有预算执行的可靠措施。
“补贴拖欠现象反映了部分地方政府在人才政策制定中存在明显的‘重出台、轻落实’和‘重承诺、轻评估’的问题。”西南财经大学财税学院副教授杨进说，“一些地方在推出人才政策时，缺乏科学的财政可持续性评估和压力测试，补贴承诺往往建立在过度乐观的财政收入预期上。”
他举例，针对北方某省会城市的研究发现，其人才补贴发放额从2018年的0.34亿元激增至2023年的8.98亿元，增长超25倍。其中供给型工具（直接发钱、给房）占比高达56.03%，而能创造长期价值的需求型、环境型工具不足。这种结构极易导致财政支出刚性化——一旦经济下行、土地出让收入减少，拖欠就可能出现。
近年来，已有山东、河南等多地网友反映类似问题，官方多回应“正千方百计筹措资金”。“这正是典型的‘政策在前、评估在后’所致。”杨进说。
在上述案例中，围绕人才补贴的前期资金评估和后续计划，本刊记者分别联系了郑州市财政局和佛山市财政局。郑州市财政局未接受记者采访，佛山市财政局工作人员在电话中则以“人才政策不是财政部门出的”为由，拒绝了采访。
兑现何以受阻？
外界普遍认为，经济实力较弱的地方更易发生拖欠现象，一些经济相对发达的地区也未必能完全避免这一问题。
“经济较好城市同样面临结构性、周期性的财政压力。”杨进说，这些城市的“拖欠”现象，揭示了即使整体财力尚可，但特定领域的支出承诺也可能因财政资源错配或阶段性困难而难以兑现。
在他看来，近年来，大规模减税降费、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地方政府债务化解等多重因素，共同压缩了地方财政的可支配空间。“即使是经济大市，政府性基金预算的支付能力也会受到影响，而人才补贴等支出往往部分依赖于此。”
以郑州为例，2024年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下降0.9%，政府性基金预算收入下降10.4%，而全市政府债券还本付息高达386.8亿元。
王雍君认为，拖欠原因有两类：财政能力不足和支付意愿不足。“经济实力较好的地区，拖欠主要是支付意愿不足，本质上是政府的财政诚信问题。”
杨进也坦言，当地方政府面临多重支出压力时，人才补贴常被视为“可缓、可压”的支出。其次，引才政策效益不及预期，导致地方政府兑现激励减弱。最后，相关问责机制缺位导致地方政府人才承诺缺乏硬性约束。
王雍君认为，需要根本上加强财政诚信制度和财政诚信文化建设，否则，即便财政支付能力充足，拖欠人才补贴的风险也会居高不下。
资金需求越来越大，怎么办？
旧的补贴还在拖欠，每年又有新人申领，所需资金将越来越多。
“解决这个问题可靠有效的方法，就是把人才引进规划和财政评估紧密结合并关联起来，避免相互脱节。”王雍君说，“人才引进规划是一回事，是否有足够的财政能力和意愿是另外一回事。”
他强调，事前的财政评估尤其重要。
“要在评估的基础上制定完整的人才引进概算和预算。在制定概算和预算之前，还要把人才引进规划纳入中期财政规划。”王雍君说。
杨进从短期和长期两方面提出建议。短期看，一是加强清理核查，确保资金精准投放；二是探索“分期支付”等创新方式，减轻即期支付压力；三是设立人才专项资金池，单独编制预算、专户管理，增强预算约束力。
“从长期来看，关键在于推动人才引育机制创新，减少对直接财政补贴的依赖。”杨进称，首先，推动政策范式转型，从“现金补贴”转向“生态建设”。其次，探索“政府+市场”共担机制。
“地方政府应当认识到，‘人才争夺战’已进入下半场。一个城市的人才竞争力，在于其能否为人才提供持续成长的价值平台和稳定可靠的制度环境，而不仅仅是一张补贴支票。”杨进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钟明、刘伟、张明、徐生、高桥均为化名）
（本文刊发于《中国经济周刊》2026年第6期，文章有删减）
编辑：谢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