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眼草木深
北京晚报
▌马力
克拉克·阿裨尔第一次来华——这个当时少有人周游的东方古国,就被陌生土地上生长的植物吸引了。对自然史的浓厚兴趣,让这位博物学家向沿途所见的草木俯下身子,以专业角度进行观察,并将新鲜的认知写进纪实性撰述《中国旅行记(1816—1817年)——阿美士德使团医官笔下的清代中国》(以下简作《中国旅行记》)。
1818年,《中国旅行记》在英国出版。近二百年后,该书的初版翻译得到国家清史工程资助,中文译本由上海古籍出版社于2012年印行,归入“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编译丛刊”系列。2017年,商务印书馆和中国旅游出版社委托相关专家从明清两代西方人士访华游记中甄选书目,经过对作品影响力、作者国籍分布、游记覆盖幅员范围、版权是否可得等指标的考量,又将此译本作为“世界著名游记丛书(第三辑)”刊印。
樟树花
【一路心向草木】
本书译者在前言里说:“第一次中英鸦片战争爆发前,英国曾两次派外交使节团来中国访问,一次是1793年的马戛尔尼使团,另一次就是1816年的阿美士德使团。”第二个使团由曾领英国寝宫侍臣之衔的阿美士德勋爵出任钦使。身为外科医生的阿裨尔以首席医官身份随使出访;同时,作为英国林奈学会会员和地质学会会员,他也承担着博物学家的责任。东印度公司为他提供了整套仪器设备,用于科学考察与研究。这些装备在搜集和保存各种植物标本的过程中起了大用。
阿美士德使团出使的始末另有正式的记录,阿裨尔展开的是另一种叙事。使团船队由通州码头起锚,于广州岸边系缆,自北而南,费去百余天,其间走尽了运河两岸。他跨越学科边界,记人、记事、记地理、记民俗、记饮食、记中医、记建筑、记地质构造、记农业技术……用心最专的当然还是记植物。从华北到华南,中国丰富的植物资源激发出他的职业热情。他谛视一株株高大的树,轻抚一棵棵矮小的草;他倾听群芳的低语,感受众卉的气息。在他眼里,花农那勤恳的身姿,分明印在了水陆草木间。他着意采集大量植物标本和种子,准备带回欧洲,决心付出巨大精力研究它们。可惜返国途上,使团乘坐的“阿尔卡斯特号”舰在南太平洋触礁,多数标本因为海难随船只一同消失了。耗费心血换来的成果损失殆尽,对阿裨尔研究的完整性造成直接影响,只有考察笔记和少量标本得以幸免。
过眼的东方植物占据了阿裨尔的心。归国后,他借助残存的实物和数据,将它们一一再现于《中国旅行记》中。贴着草木写,这种角度既符合博物学家的职分,亦可谓不负各方所托。他对于中国植物的如实考察具有开创性意义,确立了西方对中国植物分类研究的基础,赢得极口奖誉。“远东地区自然博物学领域的集大成之作”这类评价对他专业化的书写而言,可谓实至名归。
【笔述自具眼识】
湖北恩施油茶林中,含苞待放的花朵
中国地大,不同纬度形成多样的气候类型和土壤条件。地形、气温、降水、光照的诸多差异,影响着南北植物的生长与分布。阿裨尔行经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穿越不同地形区和温度带。覆满田野的绿意迎向他,这是天赐的优遇。充满生机的植物,使他的身心像阳光下的春花那般舒展,能欣欣然领略草木的蕃庶之美。
使团到达香港后,阿裨尔用他好奇的眼光观察着。“我顺着一条几乎直达山顶的令人赏心悦目的小溪向上爬去,发现两旁有许多有趣的植物,其中有大量的金锦香和桃金娘树,花朵盛开的野牡丹和同一种类的另外两种植物,还有几种兰花,其中我只认得黄根节兰、吕姆休斯的悬钩子兰和独行菜属的瘤冠麻,此外还有多种蕨类植物,只是一种苔藓类植物也没有。”阿裨尔的这段话里,出现了属、种的概念,使人想起他的林奈学会会员身份。林奈,瑞典人,创立近代植物分类学,以界、门、纲、目、属、种给植物分出类别,列明层级。有论者认为,这一分类法“为阿裨尔提供了系统性的框架,使他能够对在中国采集的植物进行科学描述和归类”。仰赖大自然的赋予和扎实的知识结构,面对初见的中国植物,阿裨尔尝试采取林奈的双名法为这片土地上的草木构建命名体系。一个标志性的事例是,他依据在中国采集到的标本和种子,首先发现并创立了“六道木属”。当时,这一新属下的植物只有两种,而今,该属植物约达30种。突破性思维带来的原创性成果,可谓戛戛独造。由此,他被认定为“第一个运用该方法对中国植物进行分类研究的博物学家”。
使团从天津大沽口启程,溯白河而上的进京途中,阿裨尔一边观察大量去北京的运粮船,一边放眼平坦河畔,“除了谷类和豆类之外,还不断出现一小块或一大片地种植着中国的一种麻类植物——苘麻,和用于榨制食用油的芝麻以及蓖麻”,它们装点着北方乡景。他利用船舶在蔡村停泊的间隙,为寻找植物而登岸,“我找到的野生植物只有大马蓼和萹蓄,两种藜类植物大花蒺藜和补血草,以及野西瓜苗”。他还看到河边的高粱,植株又高又密,长势很好。
初冬时节,江苏省淮安的乌桕本版供图视觉中国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阿裨尔来到圆明园。四近的山峦、树木和鲜花显露出非比寻常的魅力。“莲池中光滑的绿叶,绚丽的莲花,池边肉桂树的树叶,一直伸展到我们的脚下,而西山与远处漫起的晨雾连成了一片。”数行秀句,写出了中国园林的明艳风光。
离开通州,使团前往遥远的广州。江南丘陵上的油茶林让阿裨尔着迷,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把他的专注力这上头转移开。他认为“这些茶类植物,能提取大量的油,供中国人使用,是最值得关注的”。作为中国特有的经济树种,这种含油茶树的栽培史已达两千多年。阿裨尔写道:“油茶树似乎在红沙土中能生长得很茂盛,很少有其他植物能在那种土壤中生长。中国人大量种植油茶树,并通过非常简便的方法从油茶的种子中获取纯净的食用油。”如同述及北方村民榨制麻油的步骤,他把茶油的提取环节记下来,甚而连榨油机的结构也详细写明,并把它连同榨油的光景用图画形象地表现出来。
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天工开物·膏液》云:“草木之实,其中蕴藏膏液,而不能自流。假媒水火,凭借木石,而后倾注而出焉。”在中国古代榨油工艺中,用木质机械对油料进行物理压榨为主要方法,水煮、磨研、杵舂诸法则次之。阿裨尔所记茶树油脂提炼要领,跟宋应星的载录大致相合。
出产油脂的乌桕,是使团“在中国看到的最大、最美丽且分布最广泛的一类植物”。乌桕“到了秋季,花朵开败后结出一串串黑色的蒴果,蒴果成熟后会爆裂得粉碎,露出浅白色的籽实。乌桕树的籽实通过几乎与油料植物榨油同样的过程,榨出油脂”。从加工装置上看,它的榨汁方式是将籽实研碎,跟加工油茶籽使用的碾碎方式有别。乌桕油的制作流程,他写得相当细致。榨油场面也在书中所配的木刻雕版画上呈现着。使用工具、操作次序、技术要点,全都视觉化了。
分布于江西和广东两省的樟树,是中国主要用材树之一。阿裨尔详记的不是樟树在建房和制作家具上的功用,而是樟脑的精炼方式。入目的还有赣粤大地上的月桂,树脂刺鼻的香味让他想到榨脂技法。跟菩提树十分相像的榕树,“普遍分布在从鄱阳湖到梅岭之间河流两岸的沙质土壤上。榕树的外形给景色增添了一种非常奇异的特色。它的树干上生长出许多小枝干并总是紧密地缠在一起。它的枝叶长得很宽,并四散长开,但几乎遮不住从土壤中长出的弓状的根部,这些树根占据了很大一片土地”。这一中国重要的乡土树种,在南方多省栽培繁育,它因植物学上的价值进入阿裨尔的叙述。
卢梭曾经慨言:“植物界真若大自然向人类和动物提供食品的仓库啊!”在阿裨尔的植物述录中,很大一部分说的是对多种油料的提取手段。他有意表明中国人的吃喝和土地上长出的可供食用的植物的紧密关系。
阿裨尔从一草一木开始认识一个古老而独特的文明国度。他用敏感的心灵和细腻的笔调,把生长于万里之外的中华植物介绍到欧洲。在形成对中国文化的早期认知上,他的文字能广开耳目,值得浓圈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