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官婉儿墓,发现了一封信……
文明西安
2013年9月,西咸新区空港新城宣平大街的一处工地上,考古队员的手铲轻轻拂去千年尘土,一方青石墓志缓缓露出真容。当“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几个字在阳光下显现时,一个被史书尘封千年的名字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上官婉儿。
更令人动容的是,墓志末尾那三十二个字,如同一封穿越时空的情书,将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之间那段隐秘而深厚的情谊公之于众。一时间,无数人被那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击中内心。于是在不同的网络平台上,有人抄录墓志全文、有人吟诵那首悼亡诗、有人发起“给婉儿写一封信”的话题。
而更多人,选择了亲自来到空港新城,来到这座回填后的遗址公园,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奔赴。
遗址公园里的碑前众生相
走进上官婉儿遗址公园,在标有“墓室”字样的石碑前,摆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心意。
鲜花一束一束地码放着,有的已经枯萎,花瓣蜷缩成褐色的卷,像被风干的书信;有的还新鲜着,露水未干,大约是今早刚放的。几支珠钗横七竖八地倚在碑座上,铜绿的、银白的、镶着仿制宝石的,不知是哪位姑娘从自己的妆奁里取出来的心爱之物。还有一条细细的珠玉项链,被小心地绕在碑座的边角,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手绘的画像,画中两位唐代女子并肩而立,眉眼间尽是默契。画纸边缘有些卷曲,大约是被人从远方一路小心护来的。旁边还放着一张别致的车票——由长安开往潇湘的跨时空车票,上面写着“婉儿退休快乐!途经东壁、北渚、洞庭湖”。车票的主人大概是想告诉婉儿,这一程,她可以放下所有担子,去往她诗中写过的地方。
卡纸上的呢喃
寄语卡片散落在花束之间,每一张都写满了字:
“致上官婉儿:‘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太平公主的愿望实现了。婉儿,你看见了吗?无数人站在你墓前,轻声念出这八个字,替你读、替太平读、替所有被历史湮没却未曾被忘记的名字读。椒花年年开,颂声代代传。婉儿,你听见了吗?”
“婉儿,你不必完美。你站在那里,就是灯塔,指引着千千万万的我们。婉儿,你从来就不是孤臣。椒花会落,颂声不绝。你不是最后一个,我们也不是。”
……
长信里的时光回响
而最让人驻足良久的,是那些被透明塑料袋小心包裹着的亲笔信。
这一封来自“幽州”,信纸厚实,字迹工整:“唐隆夜的风吹过西安的第一千三百一十五年,也是我爱上你的第三年。每每来西安,熟悉得像回到了第二个故乡。你生于长安,长于长安,魂归咸阳,我来到这座古城,总能够通过拂面而来的晚风,找到一点属于你的痕迹。这几年来西安,我一直在追寻你的足迹,走过了大明宫、大雁塔、昆明池、群贤坊,还有你的墓园。”
“虽然被人记住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也没有什么是不朽的,但我会一直记住你,到天地合、山无陵、夏雨雪,或者说,再到我死去。因为你,死亡也变得不再可怕。你看,这些记忆和意义远比时间更久远、更伟大。”
信的最后,是一首自填的《青玉案》,词牌下写着她一年又一年来此的心境:“千年又至咸阳道。抱书客,高阳照……此情轰烈骊山倒。亲笔挥题血书诏。徒有一身绯与缟。仰头还剩,月轮皎皎,青史难相告。”
另一封信用的是素白的宣纸,里面夹着一张翻填的歌词稿:“从来是,山中芝云中燕。独恨榜下掩衣空余羡,是臭兰者相顾怜。应为风日珠联,哭一声碎玉折圆……千年,旧国王侯皆散却,风流只留下青碑缱绻。茔上春风又吹遍,唤从头人间。”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不必婉儿亲启,走过路过皆可一观。完全拙作,咸赖婉儿遗逸,谢谢你和太平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乃至历史长河之中。晚辈敬上。”
还有一封信,写于一名来自山东的高考生:“当时玩忘川时,遇到你和太平的剧情,有一段是这么说的:‘我不要世人指指点点,我也不要史书肆意涂抹。若是女子的光辉不能被照耀,我便把它刻在铭文里,让它流传千年万载。直到后世的某一天,有一个人能读懂,读懂婉儿,读懂我,读懂母亲缔造的盛世。而我,成败不计,生死无悔——因为,我刚找到了想走的路。’”
“虽然当前的世界,也并不是最美好的,但总在改变。婉儿,你知道吗?看到你,我想到了我曾经做过的一道山东的高考题,叫作‘李超之死’。这道题出现在了高考试卷上,让更多的人看到了历史中的女子。历史不只属于帝王将相,不只是history,而且还是herstory,女性不仅是书写的他者,而是可以被重新理解与被赋权的主体。”
夏蝉冬雪,时光变迁。当这些饱含深情感怀的游人,将一封封信笺放到这里,手指触碰到碑座冰凉的石面,耳旁可能会回响起太平公主那句“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之后,松柏或许早已不在了,可风还在,坟茔还在,那些站在坟前的人,还在替她听风。
回填的墓室,未填的记忆
转过身,不远处是一面长长的浮雕墙。石壁上刻着婉儿的生平:掖庭为奴的少女、执掌诏命的才人、彩楼评诗的文坛领袖……诗碑长廊里,镌刻着她的诗句。“米仓青青米仓碧,残阳如诉亦如泣”——写的是她跋涉巴蜀时的心境,“残阳”二字里,藏着说不出的苍凉。
再往前走,是出土文物图片展板。那方墓志的高清照片被放大陈列,字字清晰。“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八个字赫然在目,那是太平公主留给她的最后告白,也是穿越千年的深情回响。
2016年10月3日,上官婉儿遗址公园正式开放。考古工作者将墓室原址回填保护,只在地表标示出墓道、天井、甬道、墓室的形制。如今,当游客站在标示着“墓室”字样的石碑前,脚下便是千年前她长眠的位置。千年前,她是权力中心的风云人物,是宫廷政变的牺牲品,是史书工笔间浓墨重彩的一笔;千年后,她只是一方回填的黄土,却被无数素不相识的人惦念着、祭奠着。
太平公主在墓志中所写的文字,在千年后成为现实。
那些从天南地北赶来的游人,或许素未谋面,却怀揣着同样的心意。她们站在碑前,轻声念出那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有人读给她听,有人读给太平公主听,有人读给所有被历史湮没却未曾被忘记的名字听。
椒花年年会落,颂声岁岁不绝。那个曾在彩楼上品评天下诗文的身影,早已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束光。而千百年后,仍有后来者循光而来,在回填的墓室前驻足,在镌刻的诗句前流连,在“千年万岁,椒花颂声”的字样前,替她读完那首未写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