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之:“周郎才尽20年”,岁月把他和我们都“反转”了
观察者网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新之】
“你看老子身上半个刺青也没有,却将音符纹满这个世界/我的脚步根本从未后退,好让旋律跟上你的岁月”
这句充满自信傲气的歌词出自周杰伦新专辑《太阳之子》中的单曲《圣徒》。这首由黄俊郎作词,周杰伦作曲的作品,试图在风格上延续两人合作的经典——如《夜的第七章》《以父之名》那样“黑暗”“华丽”“哥特”的音乐视听体验,但除却这句突然“干拔”的自我宣言,就只剩下“彩绘玻璃”“穹顶石墙”“夜莺桔梗”“老车厢”“仲夏夜”这样欧陆做旧风格的意象堆砌了。完全无法复刻前者的那种惊艳、惊悚、“闭上眼就是一个跌宕起伏的电影故事”的独特音乐艺术感,而这句歌词就好像是整张专辑的一个“反向谶语”,点出了这位曾经震撼和影响整个华语乐坛的才子今天的状态——他依然骄傲、依然热爱、但他的脚步已经停止,他的才思已经疲惫,岁月还是不可避免给这位中年人留下了印记——虽然这对他本人来说未必是坏事。
周杰伦新专辑《太阳之子》封面
“江郎才尽”,这是我作为周杰伦20多年的粉丝(从第一张《JAY》就开始)当年最不愿听到的词。
从第一张专辑《JAY》,包揽了全部作曲的害羞小子JAY就横空出世,那时害羞的他还习惯用低低压着的鸭舌帽檐把自己的面孔隐藏在阴影里,穿着宽松的背心,摆弄着篮球,时不时来一句“矮油,不错哟”。
接着就是《范特西》的大放光彩,第一首歌《爱在西元前》开篇第一句歌词“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三千七百多年”一下子让充斥着“情伤”的华语乐坛格局打开——原来古今中外、天马行空的文化意象可以如此丝滑而又优雅地嵌入到流行歌曲中。而同一张专辑中的《双节棍》几乎定义了最早期周杰伦的“人物画像”——双节棍(李小龙)背后的民族主义、从京都、茶道、忍者跳跃到国术武馆的瑰丽电影镜头感,以及放在今天依然先锋到无人复刻的音乐玩法共同构成了周杰伦作品不可动摇的业界标杆。
《双节棍》时代的周杰伦让李小龙+双节棍的文化元素时隔多年成为了所有华语青年都在传唱的流行文化
可惜,自古爱搞事的媒体在《范特西》无可挑剔的盛名之下,开始了漫长的“江郎才尽”狼来了攻势。
如果我们回头看,周杰伦之后的多张专辑以每年一张,张张爆款、佳作频出的节奏问世,显示出他在那个时期无与伦比的旺盛创作力。无论是《半兽人》(标记了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游戏),《爷爷泡的茶》(20多年后还有奶茶品牌用这个名字开连锁)《以父之名》还是《夜曲》(“教父”和“肖邦”再次通过特殊的方式印入国产小青年的脑子),《青花瓷》(中国风再创新高的作品,并且登堂入室成为全民“文化自信”的一个显著坐标),甚至再往后的《雨下一整晚》《烟花易冷》他还是在迸发出创作的小火花。
但也正是他创作力最巅峰的2002-2006年,每张专辑问世媒体都无一例外地冠以“江郎才尽”炒作一番。而彼时的周杰伦,年轻气盛,时不时在公开场合甚至是自己创作的歌曲里对媒体的唱衰、狗仔的追逐的回应,带着点傲气也带着点不甘和委屈,虽然已经是大明星但内心依然倔强得像个孩子:
岁月史书的蒙太奇总是那么地有趣,20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切反转:
曾经面对才华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周杰伦大喊江郎才尽的媒体,在他真正“江郎才尽”的时刻盛赞“华语天王出新专辑了!好听!惊艳!不愧是他!”
曾经抱怨“没有改变、没有惊喜”的人,会因为“没有改变,他还是那个周杰伦”而惊喜异常,甚至默默祈祷,咱能不能奢望“回到过去”……
曾经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也变成了慈眉善目的中年,眼中看不见吐槽和批判,眼中只有最纯粹的彩虹屁。
周杰伦不语,只是不停转发彩虹屁……
《太阳之子》不同于前几张专辑,在制作上是认真且有诚意的,曾经点亮老歌迷们青春的拍档们——作词有方文华、黄俊郎,编曲有林迈可,刘畊宏也不跳操了跑来给专辑添砖加瓦。但正如曾经的少年进入中年,工作的意义和状态变了——你能在所有的曲目中感觉到一种“完成任务交作业”的疲惫,即使这个任务是大家一起诚意满满,认认真真去做的。
唯独只有《女儿殿下》这首歌(这首歌也是专辑出来后被传播得最广的),你能感觉歌手整个人“亮”起来了,创作的才思再一次在他的指间流淌,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送女儿上学鸡飞狗跳、无奈又甜蜜的老父亲形象跃然纸上。
整张《太阳之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周杰伦与他的小伙伴们在一座名为JAY CHOW的大厦废墟里努力寻找一些建筑构件,努力拼出一个大家熟悉的周杰伦,然后在周杰伦模仿大赛上获得了一个不错的名次。所以,在听这首歌的时候,歌迷们也在努力欣赏这些碎片的美丽,并且努力找出这些碎片原来被安放在了圣殿的哪个位置,或者试图靠自己的记忆调整角度拼出那个大家喜欢的周杰伦:
你也许会在《西西里》里听到《以父之名》+《迷迭香》,在《那天下雨了》里听到《晴天》和隔壁的陶喆与王力宏,甚至试图通过给这首歌升Key让它更好听,在《乡间的路》里听到《稻香》+《麦芽糖》,在《太阳之子》里听到《无双》,在《湘女多情》里听到《红颜如霜》,方文山老师在“惆怅又添几许”这样的典型中国风憋不出词水字数的歌词间隙干脆放弃抵抗,坦坦荡荡call back第一张专辑里的《娘子》:“娘子依旧每日折一枝杨柳……”
在欣赏完这些“回忆的碎片”后,每一首歌都会找到最喜欢她的歌迷,然后留言:“整张专辑最喜欢这首,我觉得夯爆了!”
也许是在这个网络平台主导一切的时代,大多数爆款歌只能有一两句歌词一小段旋律幸存,而它们的作者甚至无法被记住名字,这些被标记上“周杰伦”的碎片已经足以使今天的人们愉悦,让大家自愿去做皇帝游行队伍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
又或许,伴随着一代人(包括他自己)从天马行空的锐气少年变成柴米油盐平凡普通的中年人之后,一个同大家活在一个时空里的周杰伦已经不需要负责“创造奇迹”,而是慢慢适应变成一个“情怀的容器”,在一个下雨的午后,用一张歌单一起追忆那个华语乐坛神仙打架、熙熙攘攘经济上行、懵懵懂懂又很“酷”的21世纪前10年。
那样的时光已经永远过去了。
“文章憎命达”无论对谁都有点残忍,不过在这个“文章”已经快要被AI冲得不存在的年代,能“命达”也是好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