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下,横店小配角的“双面人生”
齐鲁晚报
AI生成的千军万马正在屏幕上“冲锋”时,在横店片场,短剧演员冀星军刚从定妆室一场长达四个多小时的“折腾”里脱身。为了一个反派配角,他试了六套戏服,妆面反复修改了三四遍。
“这个定妆速度,放在三年前,简直不敢想象。”冀星军的名字谐音“急行军”。那正是短剧行业野蛮生长时期的写照,他亲历过4天拍完100集的高强度节奏,通宵熬夜是家常便饭。哪个剧组有时间为了一个配角磨磨蹭蹭?
而现在,短剧“急行军”和演员冀星军,却慢了下来。
记者 张子慧 范佳 横店报道
“能吃到剧组盒饭,就是幸福”
3月15日20点57分,在横店片场古装短剧拍摄现场的角落里,穿着太监戏服的冀星军正扒拉着已经凉了的盒饭。
“认识的副导演说,今年的单子砍了一半,很多演员开年还没接到戏。”这是冀星军今年正儿八经接到的第一部戏,上一部只是客串龙套,匆匆一天便杀青。
这个从山东菏泽农村走出来的小伙,早年学过钳工,在生产线组装过摩托车,也走街串巷卖过太阳能热水器。2006年,他揣着梦想“北漂”学表演,毕业后因为没资源,形象也不算突出,转行做了影视幕后。2018年,创业投资网络大电影,赔光了积蓄,跌回谷底,又重新从跑龙套开始打拼。直到2022年底,一个日薪600元的短剧角色,让他在行业边缘看到了一丝希望。
三年前是短剧“野蛮”生长的时候,冀星军也像名字谐音“急行军”一样拼命奔跑。
2024年夏天,冀星军揣着最后一点积蓄南下横店,租下一间月租700元、不到15平方米的小屋。从群演到景区NPC(非玩家角色)再到特约演员,不论角色大小、戏份多少,他都接,“能吃到剧组的盒饭,就是幸福”。
冀星军不怕苦,只怕没希望。大夏天捂在厚厚的戏服里,全身长痱子;冬天泡在刺骨的水里,嘴唇冻得发紫,骨头生疼,他都坚持了下来。没戏拍就去送外卖,那件亮红色的骑手外套,成了他另一套常穿的“戏服”。
去年夏天,导演找他演古装短剧里的“公公”。那是一部讲述普通宫女在困境中一步步实现自我的故事。剧组的精心制作,让那部剧热度值冲到3780万,冀星军的演技也收获了上百万点赞。随后邀约增多,他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公公专业户”。
凭借演技和口碑,冀星军的片酬最高时实现了日入四位数,行情好时月入两三万元,差的时候只有几场戏,月赚两三千元,没戏拍时就去送外卖。
采访中,记者决定跟着冀星军,体验一把这种“双面角色”。
3月17日中午,冀星军还在定妆现场为反派角色做准备。下午匆忙吃完盒饭,到家不一会儿就套上了外卖骑手的红外套。跨上车,拧动油门,钻进错综复杂的巷子里。记者骑电动车紧随其后,他穿梭得游刃有余,递过餐盒时那句“您的外卖到了”说得又稳又亲切,和几个小时前定妆时皮笑肉不笑的反派角色判若两人。
跑了没几单,记者已经气喘吁吁。等红灯时,冀星军回头笑了笑:“跑下来,生活费就有了,连我家那两条捡来的小狗,狗粮钱也够了。”这份从未放下的“兼职”,以及送餐途中见到的市井百态,都成了他揣摩角色的养分。
从“急行军”到“慢工夫”
记者记录下的时间碎片,拼凑出一名短剧演员的拍摄日常:3月15日早上6点起床,赶到片场;20点57分拍摄间隙,扒拉几口片场角落的盒饭;次日清晨5点54分,收工回家倒头就睡,脸上的油彩和粉底都没来得及卸。
3月16日中午,外景片场。冀星军穿着厚底官靴,靴子里垫了软垫——否则站久了,脚会不听使唤地打哆嗦。他的戏份不多,却要全程配合“皇上”的每一句台词,用细微表情和动作配合表演。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四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片场。演员情绪有一丝游离——重来;箱子位置偏了——重来;群演衣摆没弄好——重来。“眼神给出来,层次再给一点,再来一次。”这句话在片场反复响起。
在冀星军眼里,“重来”是短剧行业从“野蛮生长”到“精耕细作”的转型。“3年前刚入行短剧那会儿,我在北京给一个剧组做幕后,4天拍了100集,”他回忆,“整个剧组天天熬夜连轴转,很多细节顾不上打磨,就图一个快!”
2023年至2025年,冀星军拍短剧的这3年,正是短剧行业狂飙时期,“一部剧赚一套房”的造富神话层出不穷。“现在不一样了,同样是拍短剧,一集2分钟,拍完80集得花8天甚至10天。大伙儿是真在琢磨戏,不是赶流水线。”冀星军说,短剧集数减少,拍摄时长反而翻倍了。
从2026年1月1日起,国家广电总局印发的《关于调整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的通知》施行,界定重点微短剧和普通微短剧的投资额指标,从过去的100万元和30万元提升至300万元和100万元。政策鼓励精品创作,提高投资门槛,引导资源向高质量制作集中。
冀星军在一次次“重来”中,也感受着这种变化。“优中选优,我觉得这是向上而生的状态。行业在往精品化走,AI冲击是有的,但真正想做好内容的人,反而留下来了。”
3月17日,新短剧定妆现场。为了贴合清末民初的角色形象,造型师把几套长衫一字排开,反复比对布料颜色与铜扣光泽;化妆师用小刷子蘸着阴影粉,一点点在他的鼻翼两侧扫出纹路。“法令纹再深一些,要有五十岁的沧桑。”造型师站在一旁提醒。
从上午9点到下午1点,冀星军在试衣间和化妆间来回倒腾,试穿了五套长衫和一套西装。
等待定妆照时,化妆师小影和记者聊了起来。她在横店干了6年,“现在接的剧组确实比年前少了。AI确有冲击,但我感觉好的东西还是有市场的”。
AI抢不走“人味儿”
得知冀星军接到了年后的第二部戏,北京一位同行朋友发来祝贺:“现在,十个人里可能就三个在忙,你是其中一个。”
记者好奇,冀星军递过手机。去年此时,微信里几百个通告群,红点密密麻麻;今年,通告稀疏了许多,“报价也低了些”。
听记者提到AI,冀星军笑了笑:“行业不太景气,很多人觉得是AI冲击的,其实并不全是。纯背景板群演的活儿确实少了,AI能生成一大片。前两年短剧确实太热了,现在冷静下来,那些光靠堆人、套路化的东西,被筛掉了。”
在演员公会服务部门口,来自绍兴的童麒梁在等活儿。两个月前他还在工地扎钢筋,现在来横店“捡鸽子”——接别人临时放弃的名额,“群演135元/10小时,超时每小时加13.5元。这种活儿一般三四天能捡到一次。”
23岁的琪琪来横店半年了,有时能接到当主角身边“前景”的角色,日薪两三百元。她说:“如今千军万马的大场面,AI一键就生成了,连盒饭都省了。但那些有自己风格的演员,AI生成不了‘这人有故事’的感觉。”
冀星军想得更远:“懂AI的人会淘汰不懂AI的人,但内容优质的人,也能淘汰只会用AI的人。”他翻出一段视频,戏里,他望着皇上的背影,即兴轻叹:“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那部剧热度值冲到4300万,弹幕刷满“这个公公好可爱”。“AI能读出这句诗,但表现不出我当时眼里的‘心疼又无奈’。”冀星军说。
接下来要演反派,冀星军给自己加了个动作——转扳指。“我以前跑龙套时留意过,那些老演员,一想事儿,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敲桌子或捻胡子。这些小动作,比台词更能告诉观众他在想什么。AI不会替你想这些,你得自己去生活里找。”
不过,冀星军也提到了朋友大山导演的乡村短剧。里面用AI生成的野猪形象,让人身临其境。“不是为了省钱。”他说,“是用AI把故事讲得更好了。”
冀星军时常想起山东老家母亲的话。母亲不懂什么是短剧,更不知道AI是什么,但她心里明白,那个在镜头里扮丑的儿子,背后一定吃了不少苦。母亲总在电话里念叨:“保佑俺儿多接戏,好好演!做人要实在,做事要踏实。”
每次离家,母亲总会往他包里塞几瓶自己做的辣椒酱。拍戏吃盒饭时,拧开瓶盖拌上一点,那是妈妈的味道。
技术不断迭代,但这份从母亲手里递过来的温度,AI永远给不了。这个温度来自生活,来自爱,来自那些机器无法复制的人间烟火。
拍完戏,冀星军吃着凉透的盒饭。
演员公会服务部门口正在等戏的群演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