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超50万人猝死,AED使用率却不足0.1%:张雪峰留下的“急救课”该怎么补?
每日经济新闻
每经记者|林姿辰 每经编辑|魏文艺
3月24日,41岁的考研辅导教师张雪峰因突发心源性猝死,经抢救无效不幸离世。这一事件引发了广泛关注,也给悼念他的年轻群体上了“最后一课”:在充满焦虑的快节奏生活中,该如何爱护自己。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注意到,据京东买药数据,当日(3月24日)20点起,京东买药平台的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硝酸甘油舌下片等心脏用药品类相关搜索词同比增长超过30倍;AED(自动体外除颤器)等心电血氧相关医疗器械品类搜索量环比增长10倍;辅酶Q10等心脑血管保健品搜索量环比增长超过8倍。天猫健康平台当日AED等心电相关医疗器械品类搜索环比增长超过10倍。
据每经记者了解,仅3月25日,有大三甲医院的急诊科医生就看了20多个自述胸痛的患者。
值得一提的是,这波针对“心源性猝死”的关注热度从预防、监测传导到急救、诊疗的整个产业链条,反而暴露了公众对心源性猝死的认知短板:有人宣扬健康手表能防止悲剧发生,有人寄希望于地铁站的AED,还有人认为速效救心丸能力挽狂澜⋯⋯
每经记者采访多位业内人士获悉,其中最关键的还是AED设备,但此类设备目前存在覆盖不足、公众认知缺失的双重问题,难以发挥“救命神器”的真正作用。
根据《中国心血管健康与疾病报告2019》,国内每年预估有54.4万人死于心源性猝死。作为抢救心源性猝死患者的重要急救设备,AED是杨川从业近20年负责的主要产品品类。
张雪峰去世在社会上引发对心源性猝死的讨论热度,让杨川想到7年前演员高以翔意外离世的夜晚,那一年成为AED行业发展的分水岭。2019年,是杨川进入国内头部器械公司迈瑞医疗工作的第12个年头。彼时,公司的AED业务刚开展5年,外界对AED的认知程度极低,再加上缺乏相关政策支持,相关推广工作推进迟缓。
31岁的高以翔改变了这一局面。作为年轻公众人物,他的故事让年轻人意识到死亡并非遥不可及,并极大地带动了社会对院外急救和AED的关注氛围。
同年,《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明确提出公共场所AED普及目标和公众心肺复苏培训比例要求,我国AED普及进入快车道。
图片来源:《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
如今,在北京、上海、深圳等大城市的机场、车站、商场等公共场所,AED的能见度已大幅提升。但杨川表示,光鲜的硬件配置背后是依旧严峻的救治现状。
根据《中国心脏骤停与心肺复苏报告(2022年版)》(以下简称《报告》),2019年至2022年,国内70多个网点的院前—院内心脏骤停监测网络数据显示,国内心脏骤停总体发病率为97.1/10万,较以往有报道的部分地区(22.9/10万—80.6/10万)有上升趋势。但是,院外心脏骤停患者的存活出院率仅为1.2%,神经功能预后良好率为0.8%,近十年来改善不够明显。
另外,AED使用率并不乐观。《报告》显示,紧急医疗服务的反应时间中位数为12分钟,公众(旁观者)实施心肺复苏的比例为17.0%,旁观者自动体外除颤器(AED)使用率小于0.1%。
尽管国内超过91%的公众愿意参与心肺复苏急救培训,有约95.5%的公众愿意主动学习AED操作知识,但接受过AED培训的人群总数不足1%,AED理论知识普及程度亟待提升。
“设备多了,但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太少。”杨川直言,从配置密度来看,我国AED平均每10万人约30台。即使是配置最好的深圳,每10万人280台的密度,也与理想状态有较大差距。地域差异更为悬殊,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配置相对集中,一些中西部城市甚至可能没有。
更为关键的是场景错配问题。杨川表示,我国约80%的心脏骤停发生在家庭,且高发于晚上9点到早上9点。尽管上海、深圳等城市已开始将AED下沉至社区,比如上海去年采购的7500台AED全量部署社区,但从家属发现患者发病、前往门卫室取设备、返回操作的全流程,很难在“黄金4分钟”内完成。
“心脏骤停每延误1分钟,生存率就下降7%至10%,超过10分钟基本就失去了抢救意义。”杨川强调,这也是社区AED难以显著提升生存率的核心原因。
目前,我国AED市场仍处于成长期。根据MDCLOUD数据,2019年我国AED市场规模仅为1.47亿元,2021年快速增至39.03亿元,预计到2025年将增长至56.08亿元。
根据“今日标讯”数据,市场呈现出明显的“头部集中”特征。迈瑞以11169个中标数量、18.59%的占比稳居第一;安保紧随其后居第二名,市场占有率为12.11%;久心、鱼跃分列第三和第四名。这四家品牌合计占比超过50%,构成市场第一梯队。从中标项目TOP10来看,政府机构、卫健委、红十字会等成为采购主力。
杨川告诉每经记者,最近几年政府采购AED在整体销量中占比近30%,企业和各类单位的零散采购占比更大。这些分散的采购行为无需走招标流程,难以在政府招标网站上被统计。
而随着市场规模增长,行业乱象也日益凸显。据杨川透露,目前AED市场价格体系混乱,从五六千元到两万多元不等,缺乏统一标准。而招采项目中的价格内卷尤为严重,许多厂商的出货成本高于采购预算,被迫直接放弃竞标。
价格战的背后,是行业准入门槛降低后的激烈竞争。AED作为三类医疗器械,具备较高的技术门槛。但2017年国家药监局修改管理办法,将注册的临床标准从人体实验降至动物实验后,国内获批AED品牌数量激增,目前已接近30个。而美国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仅批准了7个AED品牌。
“大部分中小微企业只能靠低价走量生存。”杨川解释称,这些企业往往一次性采购大量元器件,快速消化库存以获得供应链议价权,而在技术研发和产品质量上难以投入,甚至为控制成本牺牲自检功能、降低除颤能量等核心性能。反观头部企业,凭借供应链管理和研发优势,虽能保证产品品质,但在低价竞争中也面临不小压力。
而且,国内厂商目前仍以设备销售为主,耗材更换、培训服务等增值业务占比极低。而在国外成熟市场,耗材更换需求旺盛,是厂商的主要收入来源。
“国内大规模采购始于近几年,耗材5年左右的更换周期尚未到来,未来这一业务有望成为新的增长点。”杨川表示。
张雪峰离世后,非公共场所的急救需求被空前关注。每经记者注意到,在社交媒体上,便携式AED与健康监测手表的热度持续升高。前者聚焦“最后一公里”的急救实施,后者瞄准“事前预警”的风险防控,二者都想补上传统AED产品无法效力的空白地带。
其中,通过收购德国普美康(PRIMEDIC)品牌进入AED市场的鱼跃医疗,是看好便携式AED的典型厂商代表。过去11个月,鱼跃医疗发布数据称,HeartSave M系列AED获单品万元客单价销售第一,Y系列AED单个型号线上全网销售前三。
3月25日,鱼跃医疗副总经理、急救品牌普美康负责人荆伟向每经记者表示,公司于4年前启动便携式AED的技术研发,是因为注意到大部分院外猝死发生在居家和在途场景。这类场景的AED使用者不再是机构,而是个人或家庭,便携、高效、性价比合理、稳定性高且操作简便的AED,才是这部分潜在人群的核心需求。
在荆伟看来,这些要求提高了入局门槛,竞争对手想要追赶领先产品的技术,至少还需要1年至2年时间研发投产。而且,头部企业可以利用供应链优势获得价格优势。他举例称,海外品牌AED的销售价不低于1万元(人民币,下同),而普美康国产化AED在保持品质的同时也拉大了价格优势,公司旗下Heartsave H8系列AED普惠价约为5000元,比其他同类产品的价格约便宜2000元,也低于传统AED价格。
不过,便携式AED的普及同样面临挑战。荆伟坦言,目前市场认知集中在北上广深四大一线城市,广大二三线城市及乡镇公众对AED的接受度仍较低,需通过社区免费培训、场馆科普等方式逐步培育。另外,单台AED设备的覆盖效率有限,公司正尝试通过数字化创新破解这一难题。
除了聚焦“急救”的便携式AED,主打“预警”的健康手表也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但两者的功能边界常被混淆。每经记者注意到,目前市面上的此类穿戴设备主要由科技公司布局,功能主打心梗提前预警,并非心源性猝死预警,而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具体来说,心梗源于血液问题,其本质是血管内形成血栓,导致流向心肌的血液量减少,进而引发心肌不同程度坏死。即便是急性心梗,从出现明显缺血症状到血管完全堵塞,至少有2小时的窗口期,这为预警提供了客观条件。
但心脏骤停属于“电的问题”。心脏骤停时电信号会突然紊乱,导致心脏收缩杂乱无章、血液在心脏各腔室间流动受阻,血液无法正常泵出,患者会瞬间失去血液循环。从发病到失去意识仅需十几秒到半分钟,完全没有预判时间。
杨川表示,穿戴设备的预警功能主要基于心梗的病理特征设计,可以通过监测血压、心率的异常波动等功能提前提示心梗风险。但对于心脏骤停,穿戴设备只能在患者已经倒地时将报警信号推送给身边人,无法“提前预判”,因此急救至关重要。
对此,荆伟也持有类似观点。在他看来,普通居民不一定非要购买AED,但一定要多参与急救培训,掌握心肺复苏(CPR)等基础急救技能,才能为AED及120的到来争取时间窗口,大幅提升院外猝死的救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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