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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胡伟立:唐伯虎的鼓点,黄飞鸿的豪情,和他永远年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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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节,电影《镖人:风起大漠》上映,许多观众谈到影片时说不仅画面撬动了自己的武侠记忆,音乐指导“胡伟立”的名字也是故友重逢。从《鹿鼎记》的森严、《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的惆怅,到《唐伯虎点秋香》的欢脱、《太极张三丰》的高燃、《醉拳2》的市井……银幕上的人物在“交手”,旋律与观众在“交心”,80后、90后的你我在他的配乐里,闯荡过一整个青春。

专访在8082Audio完成,这间工作室里,年轻一代的音乐工作者们曾为《黑神话:悟空》创作游戏配乐,那是天命人重走西游的故事,后来团队又与胡伟立携手,完成了《镖人:风起大漠》的配乐创作,踏上从西域回望长安的路途,接下来,他们还将在北京、上海、深圳开启“胡伟立重现经典音乐会”。采访对话既是在怀旧——听这位90岁的音乐老师讲述与黄霑、徐克、周星驰合作的幕后故事,也是在迎新——AI浪潮以及更广阔的文化交流视野里,如何把握创作中的东方意蕴。

胡伟立接受环球网记者采访

让民族音乐在电影里活下去

“烧鸡翼,我钟意食。”采访中,胡伟立老师哼唱了《唐伯虎点秋香》中的经典配乐,这段魔性洗脑的旋律,随着周星驰的表演刻在无数观众的青春记忆里,源头是一首来自东北的民歌《妈妈娘你好糊涂》。

制作:环视频/何卓谦

把中国传统戏曲、民间小调信手拈来融入影视创作,是胡伟立贯穿数十年创作生涯的习惯。与黄霑合作《鹿鼎记》主题曲《开心做出戏》时,京剧风格为基底让观众耳目一新;在北京录《黄飞鸿之三:狮王争霸》,他自掏腰包租下北影的录音棚,请来当时国内顶尖的民乐演奏家,把民乐乐器的长音短音、各种技巧采样录制,运用到作品中,撑起了独特的侠气与温度;为刘德华创作的《一起走过的日子》,前奏的二胡响起,心底浮现不可替代的悲怆感。

谈及这种创作方式,胡伟立认为,民乐与戏曲是我们民族文化里的经典,随着时代变迁,当下的年轻人或许对这些作品少了熟悉感,“那这些经典,靠什么流传呢?我把它放在电影里头,它就重生了。”

除了让民族音乐在光影里延续生命力,“真”也是胡伟立始终坚守的另一艺术初心。不管是鲜活热闹的《市集》,还是深情怅惘的《雪千寻》,打动无数人的旋律背后,都是他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

1937年胡伟立出生那年,七七事变爆发,他的童年在颠沛的逃难中度过。“我的童年,正好是逃难的时期,民族与国家都处在最危急的时刻,我跟着家人逃难到了桂林,每逢端午、中秋、过年,便会有市集。”这带给了他对集市的画面和触动。

“我写音乐的时候,永远会带入自己最真实的感情,这是艺术最基本的东西。”胡伟立说,总有人问他某首曲目的创作意义,“我说没有意义,你自己感受是什么就是什么。每个人的经历不同,你听了之后有自己的感受,那就是属于你的意义。”

不重复的江湖,不设限的人生

采访中,胡伟立反复提及的一个词是“变化”。“我不喜欢重复自己,每部作品都尽可能做出和以前不一样的风格,《刀》《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醉拳2》……都是不同的。”

这份“不重复、敢突破”的创作底色,也让他和导演徐克成了默契十足的“美丽拍档”。“我和徐克是同道中人,都愿意为了新的创作冒险,都是‘技术控’。”胡伟立笑着说,“很多人喜欢‘一招鲜吃一辈子’,我写了《一起走过的日子》之后,无数人让我照着这个路子写,可我自己听着都烦。创作总得有点新的东西,尝试新东西可能成功,更大可能是失败,这需要勇气,我和徐克都属于比较有勇气的人。最新的技术,能把你以前脑子里想到却做不出来的东西,做出来。”

而在前进的路上,他会选择难走的路。“音乐从0到1叫创作,从1到N,那是发展。当时要给刘德华写歌,我对他不熟悉,就把他之前所有出版过的CD,全都拿来听了一遍。找准了方向,过程里写了无数版初稿,但凡自己觉得不对、不满意,就直接否掉重来。”在胡伟立看来,这本就是创作的常态:“现在很多年轻创作者很怕失败,其实创作的过程,就是永远在否定自己,永远去追求一种新的意境,我还是想找一条比较艰难的路,写一段与众不同的东西。”

(《一起走过的日子》胡伟立著)

90岁的胡伟立依然在追着新技术跑。他告诉记者,自己花了大概200美金购买AI音乐工具的年费,正试着用人工智能探索创作的新可能。生活里的他对物质没有太多追求,身上的衣服穿了二十多年,只求暖和、不失礼于人便足矣,可在音乐创作这件事上,他永远想走在行业的前沿。“我一直知道自己有长处,更知道自己有局限性,很多作品未必尽善尽美,但我永远会尽自己的力量把它做好。”“真正热爱一个东西的时候,有时候是疯狂的,要想做到极致,不想重复自己,就要不停去探索新的可能性。”

面对当下热议的AI,胡伟立的态度始终平静而笃定:“这是一个趋势,不以人的意志转移,AI这扇门已经打开了,你回不去了。是好是坏,你都要接受。”在他看来,AI的发展是整个社会进步的必然,技术革新带来的冲击从来都存在。

制作:环视频/何卓谦

《镖人》背后的镖人

今年春节档的《镖人:风起大漠》中,胡伟立担任音乐指导,对于喜欢武侠电影和他音乐作品的观众,是一次特别的重逢。旋律一响,不止是“听到一首歌”,更是回到某一刻,能够一部部、一步步将情绪内核与信息,准确地护送到观众心底,配乐以音符为缰绳,也像是一部影片的镖人。

(王星贺、胡伟立、李佳骐)

8082Audio创始人之一、《镖人:风起大漠》音乐监制李佳骐说,创作初期,编剧俞白眉与主演吴京曾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以自己的理解与人生经历,讲述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武侠,坐在旁边听着,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向胡老师求助,因为我相信胡老师一定知道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武侠,他是那个时代的经典。”

收获是解惑,李佳骐观察,胡老师从小听的是戏曲,是民歌,那些童年的记忆融入并影响着创作,戏曲感的现代音乐呈现出熟悉的武侠味道。《镖人》全片共有包括胡伟立在内的九位作曲参与创作,也是李佳骐接触到电影作曲人数最多的一个项目,从来没有辈分隔阂带来的距离感,“大家是一伙人”。

另一位音乐监制王星贺,出生于1997年,那一年胡伟立宣布退休,他谈到创作中,胡老师在软性或硬性上都提供了很多帮助:“严格意义上,这是我第一部参与的电影,胡老师用了各种经验,把本来一个可能对我们来说有些棘手的问题变得简单,也帮我抽离出来,用另一个视角来看待问题,甚至包括怎么和导演以及片方沟通。”

答案也呼应了胡伟立此次参与《镖人》创作的初心。“这次创作,我尽可能把旋律往老武侠片的风格靠拢,让听众和观众们有联想,也是对武侠片的一次致敬。”胡伟立说,“看到还有这么多老中青创作者在为武侠题材努力,这是一件很值得参与的事。”

人生感悟:开心做出戏

胡伟立为诸多金庸武侠改编影视作品创作配乐,是几代观众入梦江湖不可替代的“声音注脚”。采访中,我们好奇问他:觉得自己最像武侠世界里的哪个人物?

在此之前,我们预想的答案是独孤求败。数十年创作从不重复自己,从高燃豪迈到怅惘温柔,各种风格皆可入乐,像极了草木竹石均可为剑,举轻若重的独孤求败。胡伟立听完笑着摆了摆手,说:“我像老顽童周伯通,我一辈子都在玩儿。”

千万不要叫我大师,他始终自称“音乐爱好者”、“爱音乐的老头”,他说,“我有我自己的长处,也知道自己的局限,人性上的所有缺点我都有,知道自己是无知的,才能够去加强自己的底蕴。”

制作:环视频/何卓谦

谈到90岁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和长寿,胡伟立的答案很简单:远离舒适区,保持好奇心、坚持学习运动,还有永远开心。

遇到问题,他并不内耗,50岁那年到香港,最忙的时候一天只睡几个小时,叠加身体的伤痛,2003年,手部患病,笔不能拿,字不能签,只能用勺子吃饭,后来通过自己的锻炼,勉强恢复一些功能,“已经发生的事,你只有接受。你不接受,怨天尤人,也解决不了问题。接受了之后,就尽自己的能力去解决它。”

工作中,也有体现这一点的“插曲”。银幕上的圆满,往往是镜头背后的兜底,《唐伯虎点秋香》里那段眼花缭乱的打击乐表演,作为常理来讲,应由动作效果的配音员来做,如果由音乐来处理,则应该在拍摄时,让演员根据现场播放录制好的音乐去做动作。

胡伟立说,当时听到后,没有纠结,凌晨回到家后逐步摸索加工,最后与画面严丝合缝,前来参观的澳洲电影代表团全员震惊,所有人都直呼“impossible”,这段后来被命名为《白揽打鼓》的配乐和表演片段一起成为影史经典。

这也是胡伟立自己最朴素的职业坚守:“你再去纠结,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耽误大量宝贵的时间。当下最要紧的,是马上去想怎么解决它,先把电影做好。”

采访的最后,被问及90岁对人生意义的感悟,胡伟立这样回答:“人生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它的意义是你自己赋予的。在这么大的宇宙里,地球就是小小的一点,我们在几十亿年里,就是活到100岁,也只是弹指一挥间。既然老天爷让我活一辈子,成天埋怨也是一辈子,开开心心也是一辈子。我哪怕发出一点点火花,能照亮自己,让我开心,能照亮身边的人,让人家也开心,那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我人生的意义就在这儿。”谈及接下来的演出,他说手部患病后虽然努力恢复,但与年轻时不可同日而语,“可心里的东西,还能通过音乐表达出来,想尽力给大家演奏两段。”

“很多朋友问我,90岁了为什么还这么拼?我说,我不想太早被你们拍死在沙滩上。”说完这句,胡伟立笑了起来。音符仍响,江湖不老,属于他和我们的旋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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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环球时报-环球网/张晓旭、何卓谦

编辑:朱嘉琪

校对:张丽媛

审核:张晓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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