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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野菜

铜川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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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在山脚下。立春过后,山还没醒透,远远看去颜色沉沉的,但山脚的地已经开始松了。外婆说:“这时候野菜最鲜,过了几天就老。”她说得像在宣布一件大事,于是我跟着她去挖野菜。

我们带着小铲子和一个竹篮。外婆的竹篮用了很多年,篮沿磨得发亮。她走得慢,却不犹豫,像知道哪里会长什么。田埂边的泥地湿,鞋踩下去会“噗”一下,拔出来又带着泥。风里还有冷意,外婆却只穿一件旧棉袄,袖口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这不是不讲究,是生活留下的“工作痕迹”。

她蹲下来,拨开枯草,指给我看:“这个是荠菜,叶子贴地,锯齿边。”我凑近看,果然有一丛小小的绿,躲在枯黄里像藏起来的秘密。确认无误后,外婆用铲子连根带泥地撬出来,她把泥抖两下,放进篮子里,动作熟得像折一张纸。她还会顺手把旁边的枯草盖回去:“别让地风吹干了,后面还要长。”

挖野菜不是“采摘”,更像和土地打交道。你得辨认、得耐心、得把握分寸:挖得太狠会伤根,挖得太浅又断在土里。我的手指很快就沾满泥,指甲缝里黑黑的,外婆看见了也不说我笨,只递过来一副薄手套:“戴上,别冻着。”她的关心不爱用好听话,而是用一件能解决问题的东西。

快到中午时,竹篮底已经铺了一层绿。外婆说够了,回家。路上遇到邻居大娘,她看见我们的篮子,笑着问:“挖到了?今天包饺子?”外婆答:“拌豆腐,炒鸡蛋,再剩点做馅。”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一顿饭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听着,忽然觉得春天并不是从花开开始,而是从“能吃到新鲜东西”开始。味觉比眼睛更早知道季节变了。

回到家,外婆在院子里洗野菜。她把荠菜放进大盆,倒水,泥沙沉下去,水面浮起枯叶。她一遍遍换水,手在水里搓,水凉得我都不敢久碰,她却不皱眉。厨房里热锅起油,鸡蛋下去“哗”一声,香味立刻溢出来。荠菜切碎,和豆腐一起拌,撒一点盐,再淋一点香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让人觉得这就是“开春”的味道。吃饭时,外婆说:“你们城里人老说踏青,其实踏青也就这样,走走路,见见地。”她说得轻,却很有道理。立春已过,春意不是一下子铺天盖地,而是从泥里一点点冒出来,从竹篮里一点点攒起来,最后落在餐桌上,变成一口清鲜。那一口里有风、有土、有手上的泥,还有外婆不紧不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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