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魔改”的《呼啸山庄》:哥特风小说变成豪门多角恋的短剧
澎湃新闻
当那两个游魂最终在呼啸山庄旁的荒原上共同起舞时,如噩梦般的场景让路人感到恐惧与震颤,但上帝视角的我们或许更多感到一阵如释重负与解脱——他们在死后得以相拥,二人永恒的爱恋是无法挣脱的命运的归宿。这是希刺克厉夫和凯瑟琳的故事,也是画眉山庄与呼啸山庄纠缠三十年的恩怨。
《呼啸山庄》是浓郁、化不开的一团迷雾:它有令人着迷的痴情,但在层层阴云笼罩下,悲剧让书中的一个个角色都似鬼非人了起来:误入山庄的房客洛克伍德,奇怪粗鲁的主人希刺克厉夫,古怪的仆人约瑟夫与哈里顿,美丽但诡异的少夫人凯瑟琳,每一个人都像受了诅咒一般行尸走肉地游走在这两个山庄里。借着洛克伍德与絮絮叨叨的老仆人丁奈莉,这盘旋了几代的爱恨情仇在艾米莉·勃朗特的笔下一幕幕展开。
《呼啸山庄》,杨苡/译,译林出版社,2006年3月版
这本极具哥特风格的小说在2026年又得到了新的影视改编,然而自预告片开始,这部电影便被大范围叫衰:书中,希刺克厉夫是一个在利物浦被老恩萧收养的没有来处的孤儿,因为深色的皮肤,多次被老恩萧的大儿子、凯瑟琳的哥哥辛德雷辱骂为肮脏的“吉卜赛人”;凯瑟琳是恩萧的女儿,在野蛮的荒原上长大,在孤独的撕裂中年纪轻轻地死去。新版的电影里,导演选择了玛格特·罗比和雅各布·艾洛蒂两位远超原作少男少女年龄,外形极其健壮、光鲜的好莱坞明星来担纲主演,还将故事的核心叙述人老嬷嬷丁奈莉改成了一个亚裔面孔的似仆非仆的私生女。当面色红润、体格健硕的演员在银幕上试图表现濒死的绝望与长期的匮乏时,一种难以调和的断裂感随之产生。这种不适,并不仅仅源于“选角不符”的直观违和,更来自两种叙事系统之间的错位——好莱坞工业所塑造的身体,健康、可观看,甚至带有某种被精心管理的欲望投射;而《呼啸山庄》的世界,却建立在消耗、贫瘠与不可修复的精神创伤之上。因此,也有人将其与2021年张爱玲原作的改编电影《第一炉香》作类比,戏谑地称之为欧美版“第一炉钢”。
新版电影《呼啸山庄》中的丁奈莉
直到完整看完这部电影之后,会发现它最大的问题甚至不是演员选角,而是对于许多细微剧情的粗暴“魔改”所衍生而来的对原著氛围的破坏。原著的底色是饥饿、病态、阴郁,以及一种未经开化的绝望的狂野。可纵观全片,观众最直接的观影感受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剥离感。
这种剥离感首先源于叙事结构的改变。电影放弃了原著层层嵌套的叙事结构,转而选择了线性叙事:它沿着时间线平铺直叙,将一段跨越几十年的恩怨,拍成了一个随处可见的悲剧爱情故事。《呼啸山庄》原本深不见底的神秘感消失了,而是像看一部常规的爱情狗血剧一样,看着小希刺克厉夫如何挨打,如何受委屈,如何爱恋,如何黑化。没有了丁奈莉带着唠叨与闲话的掩饰与修饰作为缓冲,那些原本应该在狂风呼啸中产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行为,现在直白且生硬地摆在明面上,只让人觉得是一群情绪不稳定的人,不知道在进行着什么爱情的把戏。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电影文本的改编,反衬出了艾米莉·勃朗特在布局原著时的精巧与细致。在阅读《呼啸山庄》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如影随形。这与曹禺在《雷雨》中刻画出的那种封闭、压抑、疯癫且带着浓烈宿命感的死气有着相似的气息。在这两部作品中,人物都被囚禁在一个无法逃离的物理与精神空间内。观众紧紧跟随洛克伍德的惊恐视角去战栗、去猜测,从不同叙述者的口中,慢慢还原出呼啸山庄与画眉山庄的血腥往事。这种多重叙事将剧情的悬疑张力拉到了极致:洛克伍德被偷偷带进了被希刺克厉夫绝对禁止进入的已故多年的凯瑟琳的旧房中过夜,他出于好奇心乱翻,看到了一些过去凯瑟琳在经书边缘写下的零散日记。当晚,那种绵延二十年的怨念侵袭了洛克伍德的梦境,使他也进入到了层层梦魇之中。一个自称为凯瑟琳的小孩子哭喊着敲打窗户,求他放她进来,却被他在梦中粗暴地对待——她已做了二十年的孤魂野鬼!
鬼魂附身洛克伍德的梦境成了一把钥匙:一切呼啸的山风,将由他来寻找答案。读者情不自禁就会好奇,究竟是为什么,让这个名叫“凯瑟琳”的鬼魂死不瞑目,即使肉身已经腐烂二十年,她的灵魂依然要在寒风中流浪、撕扯,无法得到救赎;而在梦境的另一端,洛克伍德尖叫着醒来,向主人希刺克厉夫道出这梦里诡异的一切,主人居然一反冷酷无情的常态,哭着打开窗户:
“进来吧!进来吧!”他抽泣着。
“凯蒂,来吧!啊,来呀——再来一次!啊!我的心爱的!这回听我的话吧,凯蒂,最后一次!”幽灵显示出幽灵素有的反复无常,它偏偏不来!只有风雪猛烈地急速吹过,甚至吹到我站的地方,而且吹灭了蜡烛。
极端的爱与悲痛笼罩了不知所措的洛克伍德,也让原著那种庞大而压抑的宿命感透过纸面,触及神经。电影虽然试图通过沉闷的色调、诡异的蒙太奇来传达这种阴沉的氛围,但较为浮于表面。
电影《呼啸山庄》剧照
在剧情上,电影不仅将施恩的父亲和施虐的哥哥这两个角色融为一体,甚至在开头生造了一个希刺克厉夫目睹生父被处刑的原创桥段,似乎在试图暗示希刺克厉夫天生就是罪人的后代,骨子里隐含着疯狂的基因。
这种胡乱的拼凑也毁掉了凯瑟琳的动机。在电影中,父亲对于她和希刺克厉夫无差别的虐待,二人只能相依为命;不断堕落的父亲让呼啸山庄贫穷无依,这些外部条件促成了凯瑟琳对富有的画眉山庄的向往,并且神经质地表现出了希望与林顿结合的心情。她甚至在林顿发现她时主动呈现出带有诱惑意味的姿态——但这完全背离了原著的内核。在原著中,年轻的凯瑟琳和希刺克厉夫是在窗外鄙夷并嘲笑画眉山庄的“文明”的。呼啸山庄里的人根本没有被现代文明所社会化。他们是荒原上未被驯服的野兽,行事逻辑全凭本能。直到她因为脚伤在画眉山庄休养了数周后,她恍然明白“另一个世界”与他们的处境的不同。
《呼啸山庄》是围绕爱情而生的。对于凯瑟琳与希刺克厉夫的爱情,那是一种具有毁灭性的灵魂共生。凯瑟琳在书中向管家丁奈莉剖白时的那段话,至今读来依然震聋发聩:
“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最大的悲痛就是希刺克厉夫的悲痛,而且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并且互相感受到了。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最强的思念。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他却给消灭了,这个世界对于我就将成为一个极陌生的地方。我不会像是它的一部分。我对林顿的爱像是树林中的叶子:我完全晓得,在冬天变化树木的时候,时光便会变化叶子。我对希刺克厉夫的爱恰似下面的恒久不变的岩石:虽然看起来它给你的愉快并不多,可是这点愉快却是必需的。丁奈莉,我就是希刺克厉夫!他永远永远地在我心里。他并不是作为一种乐趣,并不见得比我对我自己还更有趣些,却是作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
这段话正是他们二人纠缠不休的爱情的答案。画眉山庄的主人埃德加·林顿能提供财富、地位和世俗意义上的温存,但只有希刺克厉夫——那和她在荒原上奔跑的希刺克厉夫,比她更像她自己。当凯瑟琳为了背叛自己的本能选择嫁给林顿的那一刻,她就把自己的灵魂亲自送上了绝路。然而她绝不是仅仅出于自私,她幻想着用林顿的财富和阶级去拯救自己和希刺克厉夫,却未曾想这恰恰将两人推向了深渊。
她的内心渐渐在画眉山庄里枯萎。凯瑟琳说:
“使我最厌烦的到底还是这个破碎的牢狱,我不愿意被关在这儿了。我多想躲避到那个愉快的世界里,永远在那儿:不是泪眼模糊地看到它,不是在痛楚的心境中渴望着它;可是真的跟它在一起,在它里面。”
面对复仇归来的希刺克厉夫和软弱的丈夫林顿的斗争,凯瑟琳崩溃了:她精神错乱,甚至开始撕咬枕头、分辨那里面的羽毛来自什么动物。她潜意识里发现,这些曾经诱惑她的柔软物质不仅不能拯救她,反而成了绞杀她的牢笼:荒原对她发出了致命的召唤。当凯瑟琳捏住一根田凫羽毛时,她回忆起了他们二人的童年:当年希刺克厉夫在田凫的巢上设了陷阱,导致老鸟不敢回巢,一窝小鸟全部饿死。凯瑟琳潜意识里将自己等同于那只被逼上绝路的鸟。希刺克厉夫那种极端的、充满破坏欲的爱,以及她自己贪婪的选择,最终导致了她现在无路可走。这段胡乱的回忆实际上预言了她自己的死亡,以及她即将抛下的早产女儿(小凯瑟琳)未来将要面临的凄惨命运。
电影《呼啸山庄》剧照
《呼啸山庄》的另一大核心关键词就是“复仇”。那无法驱散的阴郁,如同荒原上止不住的狂风,席卷了所有人。希刺克厉夫的归来,在电影中仅仅被刻画成了一个被抛弃者的争风吃醋,让它降级成为了一个关于爱情误会的俗套戏码。他的出走与回归,完全被塑造成了“爽文”式的男主复仇:他莫名其妙地消失,又在有朝一日忽然腰缠万贯地华丽回归。他没有展现出原著中那种被阶级压迫至极后的冰冷算计,而是像一个暴发户一样,为了气走前女友展开幼稚的报复。电影中充斥着烂俗的桥段:他与凯瑟琳不分场合地频繁私会、出轨;他故意勾引埃德加·林顿的妹妹,仅仅是为了激怒凯瑟琳;最后在一场充斥着尖叫、拉扯的混乱中,凯瑟琳毫无铺垫地暴毙了。故事就在所有人的痛哭流涕中仓促结束,仿佛只要女主角一死,这出无聊的闹剧和扑到脸上的“深情”就可以强行画上句号。
事实上,凯瑟琳的死仅仅是这本书推进到一半的剧情:希刺克厉夫的复仇才刚刚开始。这种复仇是希刺克厉夫一手策划的绵延了几代的悲剧。他不仅用残酷的手段摧毁了剥削他的辛德雷,更将报复的黑手伸向了画眉山庄,甚至蔓延到了无辜的下一代身上。
希刺克厉夫通过赌博和高利贷,夺取了呼啸山庄,即仇人辛德雷继承的产业。希刺克厉夫的下一步,就是逼迫自己虚弱、怯懦的亲生儿子小林顿与小凯瑟琳结婚。只要小凯瑟琳嫁给他的儿子,画眉山庄就会作为嫁妆落入小林顿手中;而小林顿一死,作为父亲的希刺克厉夫就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一切,还把仇人的后代,哈里顿·恩萧和小凯瑟琳踩在脚下当奴隶使唤。
后半段的希刺克厉夫彻底丧失了人性,他把当初辛德雷施加在他身上的非人虐待,凯瑟琳给他的爱情创伤,与林顿夺走他的爱人的嫉恨,加倍奉还给了无辜的下一代。无论之前有多么同情他,看到他如一个彻底的暴君将所有人的命运尽数推向不归路,只能感到咬牙切齿。
可是,即使经历了这一切,当我们回想谜团还未揭开时,他对那个虚无的“凯瑟琳”敲打窗户哭泣呼喊,又怎能不感到悲痛?一切结束在哈里顿和小凯瑟琳相爱的眼睛里:希刺克厉夫看到了当年自己和凯瑟琳在荒原上疯跑的影子。那一刻,他顿觉持续了一生的复仇突然变得毫无意义。支撑他像行尸走肉般活了二十年的仇恨耗尽了:他瞬间放手,不再折磨每个人,迎向了自己的死亡。在这生生世世的宿命里,我们很难不对他生出一种苍凉的悲悯——他是一个深情的魔鬼,一个被扭曲的爱所裹挟,最终被异化得面目全非的囚徒。那是一种喷涌而出的、黑暗又痛苦的爱。他一生自诩为复仇的主宰,实则却沦为了爱的奴隶。结尾,洛克伍德重返荒原,看到哈里顿和小凯瑟琳获得属于他们的幸福时,命运降下的残酷以仁慈收了场,历经劫难后的呼啸山庄与画眉山庄迎来了他们的重生。
总的来说,这一部新改编的电影也颇具特色:以一个大众化的视角来看,它加入了一些非常猎奇、夺人眼球的要素,例如凯瑟琳从孔洞中偷窥女仆和男仆的边缘性爱、凯瑟琳与希刺克厉夫不分场合频繁的出轨、伊莎贝尔让人瞠目结舌的扮狗行为(在原著里,她痛苦地表达她像狗一样被虐待)。因此,与其说这部电影是《呼啸山庄》,倒不如说是《呼啸山庄》的同人作品:它借了原著的剧情框架,但以一种更色情化的方式简化了人物关系。同样在讲“爱”,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绝不是能让人感到爱的愉悦的文本,而是在探索一些让人痛苦万分的东西,在人性的挣扎中追问着“爱”;而2026年的电影版《呼啸山庄》变成一个更多让人获得即时快乐的通俗作品,像是现代人套了古装剧的装扮来演豪门多角恋的短剧,试图表达一种“爱”的激情。
电影《呼啸山庄》剧照
即使是相似的文本,对“爱”的诠释却天差地别:那些挑动灵魂、使人为之惊惶失措的文字,仿佛就如此被一盆狗血泼模糊了。艾米莉·勃朗特笔下的爱,其核心是对自然本能的呼唤,是对阶级秩序的无情冷笑。当凯瑟琳在画眉山庄的精致牢笼中走向毁灭时,她内心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两个男人之间的雄竞,而是那个未被规训的自己。正因如此,她在临终的谵妄中发出的悲鸣,爆发出了极强的生命力:
“但愿我重新是个女孩子,野蛮、顽强、自由,任何伤害只会使我大笑,不会压得我发疯!”
死亡让他们真正醒悟——艾米莉·勃朗特是仁慈的,当他们都迎来了现世的死亡后,这两个狂暴的灵魂抛弃了虚伪的社会阶级,抛弃了通过嫁娶、抢夺得来的庞大财产,在他们最初相爱的荒原上,以鬼魂的形式永远融合了。在那呼啸的狂风中,当一切爱恨、复仇与肉体的枷锁都在时间中灰飞烟灭,那两个在荒原上共同起舞的游魂,终于向世人宣告了命运的最终答案。这才是真正的《呼啸山庄》——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却又无比自由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