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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胡同:一条京西小巷的百年风云与烟火传承(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五十四)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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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胡同与金融街的摩登楼宇隔街相望,东起佟麟阁路,西至新文化街,全长约320米,却在六百年的时光里,沉淀着王朝余晖、民国风云与市井烟火。它不像南锣鼓巷那般喧嚣,也不似鲍家街那般承载着鲜明的艺术印记,却以一身温润的烟火气,记录着北京的时代更迭,串联起从明代卫所衙署到当代学区街巷的前世今生。

文昌胡同的历史,最早可溯源至明代。彼时它尚未有“文昌”之名,只是大时雍坊内一片散落的街巷肌理,隶属于京城西南隅的卫所辖区。据明代张爵所编《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明嘉靖年间刊行,权威胡同史料)记载,这片区域当时驻有羽林前卫等衙署及“营卫老府军”,坊内遍布养马胡同、马桩胡同,是京城军事卫戍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街巷间往来的多是身着戎装的军士与打理车马的役夫,空气中弥漫着兵器的冷光与马匹的草料气息,少了几分市井闲适,多了几分戍边卫城的肃穆。那时,胡同南侧不远处已有马神庙雏形,供奉着四位马神牌位,依《明史·礼志》规制,是营伍及蓄养车马人家祭祀祈福的场所,这便是后来南文昌胡同马神庙的前身,也为这条街巷埋下了与“马文化”相关的历史伏笔,该马神庙遗存《北京志·宗教志》记载,确为明代始建、清代重修。

清代初年,街巷格局逐渐规整,这片区域被纳入铁匠胡同的范畴,成为铁匠胡同的中段,后来索性被称作“中铁匠胡同”。彼时的铁匠胡同,因聚集了大批铁匠铺而得名,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日夜不绝,火星四溅间,打造出兵器、农具与生活用具,成为京城西南隅的手工业聚集地。文昌胡同所在的中段,既有铁匠作坊的烟火喧嚣,也有达官显贵的宅院点缀,形成了“市井烟火与朱门雅致共生”的独特格局。

清代中期,随着马神庙的重建与香火日盛,周边街巷的烟火气愈发浓厚,马神庙内供奉的马王爷被塑造成“四臂三目”的形象,契合了老北京“马王爷三只眼”的民间传说。每年农历六月二十三,祭祀马神的仪式如期举行,供清水一碗、草料一斗,以表饲养之诚。街巷间人流涌动,成为当时京城西南隅的一道民俗风景,这一民俗于清人戴璐《藤阴杂记》及《光绪顺天府志》得到佐证。直至清末,中铁匠胡同依旧是京城手工业与民俗文化交融的重要场所,只是谁也不曾想到,一场时代更迭,会让这条街巷迎来新的名字与新的命运。

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北京的街巷名称迎来一次大规模梳理,中铁匠胡同正式更名为“文昌胡同”。这一名称的变化,注定了它与民国历史的深度绑定。“文昌”二字,既暗含着对文脉绵延的期许,也悄然呼应着周边绍兴会馆内供奉的文昌魁星,仿佛从这一刻起,这条街巷便褪去了铁匠作坊的烟火粗粝,多了几分文墨书香与时代风骨。民国初年,文昌胡同成为京城名人雅士与军政要人的聚居地,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便是位于胡同15号院的张学良行辕。据《北京西城胡同史话》《张学良北京活动史料汇编》记载,张学良1928年至1931年间驻京时,曾在文昌胡同15号居住,院内有二层洋楼,区别于周边平房。那时,张学良常在此居住,院落内往来皆是民国时期的风云人物,或商讨国事,或煮酒闲谈,青砖灰瓦间,见证着军阀混战时期的政治博弈与家国沉浮,也留下了这位少帅在京城的一段印记。如今,这座承载着民国记忆的洋楼虽已不复存在,但老住户口中的传说,依旧在街巷间流传,成为文昌胡同民国记忆的鲜活注脚。

民国时期的文昌胡同,不仅有军政要人的身影,更有文人墨客的足迹,与不远处的绍兴会馆遥相呼应,文脉绵延。绍兴会馆位于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内有供奉文昌魁星的唏贤阁,鲁迅曾在此居住近五年,1912年到1916年,他在绍兴会馆的藤花馆、补树书屋伏案校书、创作,辑录《嵇康集》,抄录古碑拓片,收集了大量古籍文物,为后来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坚实基础。《鲁迅日记》《鲁迅年谱》明确记载,其1912年5月入京,入住绍兴会馆,至1916年11月迁居八道湾,其间常往返于会馆与琉璃厂、宣武门一带。那时,鲁迅常往来于绍兴会馆与文昌胡同之间,或到周边的琉璃厂购置碑帖,或与友人在胡同的茶馆小聚,文昌胡同的市井烟火,成为他寂寥生活中的一抹暖意。1918年,鲁迅在绍兴会馆写下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震动文坛。彼时他已迁居八道湾11号,但文昌胡同的街巷肌理、烟火气息,仍是他熟悉的老北京风貌,潜移默化地融入了他的文字世界,成为老北京民俗风情的重要载体。除了鲁迅,当时还有不少文人雅士在文昌胡同周边居住,他们在此读书、著述、交流,让这条小巷的文墨气息愈发浓厚,与不远处的铁匠胡同旧址形成了鲜明对比,见证着民国时期京城文化的多元与包容。

抗战烽火燃起后,文昌胡同的烟火气被战火打破,其文脉与风骨却依然坚守。1937年“七七”事变后,京城沦陷,许多文人墨客被迫南迁,文昌胡同的院落或被日军占用,或成为流亡人士的居所,昔日的雅致与喧嚣,被紧张与压抑取代。即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依旧有热血之士坚守于此,以笔墨为武器,传递抗日救亡的信念。值得一提的是,音乐家张曙虽未直接在文昌胡同居住,却与这条街巷有着一段特殊的关联,他的抗战事迹曾通过文昌胡同的文人圈层传遍京城,成为激励国人的精神力量。据《中国音乐通史》《张曙传》及桂林抗战史料馆记载,张曙作为我国新音乐运动的奠基人,抗日救亡歌咏运动的组织者,1938年抵达桂林后,仅用八天半时间便创作了《我们要报仇》《负伤战士歌》两首战歌,最终在1938年11月桂林日军轰炸中,为保护《负伤战士歌》的稿纸,与四岁爱女一同罹难。他的事迹传到京城后,文昌胡同的文人与学子纷纷自发传唱他的作品,用歌声凝聚起同仇敌忾的力量,让这条小巷成为抗日救亡的一处精神驿站,见证着中华民族在苦难中的坚守与不屈。

新中国成立后,文昌胡同褪去了民国的风云印记,迎来了新的生机,逐渐成为寻常百姓的聚居地,青砖灰瓦间,重新弥漫起浓郁的市井烟火气。据《西城区文物普查档案》记载,20世纪60年代,胡同周边的建筑历经修缮,不少院落被改造为居民住宅,马神庙旧址也被改为民居,虽不复昔日香火,却依旧保留着清代建筑的遗存,成为老北京民居的鲜活样本。与此同时,胡同东段被纳入北京第二实验小学的校园范围,这所始建于1909年(清宣统元年)的百年名校,原名“京师女子师范学堂附属小学堂”,1955年正式定名“北京第二实验小学”,为文昌胡同注入了新的文脉活力,让这条古老的小巷焕发了青春气息,也让“文昌”二字的文脉寓意,在新时代得到了新的延续。

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北京城市建设的推进,文昌胡同迎来了新的变迁,北侧逐渐建起鳞次栉比的现代建筑群,与南侧西段保留的传统平房布局形成鲜明对比,成为“古今交融”的独特景观。

进入二十一世纪,文昌胡同因紧邻金融街,又因是北京第二实验小学的学区划片区域(覆盖文昌胡同全段),成为京城最具热度的街巷之一。实验二小校本部位于新文化街,校园延伸至文昌胡同,两者地域相邻、文脉相融。即便被“天价学区房”的标签包裹,文昌胡同依旧坚守着老北京的烟火气,南侧西段的传统平房中,依旧有老住户在此居住,斑驳的院墙、老旧的门扉、挂在屋檐下的衣物,都藏着最真实的市井生活。漫步其间,一边是央企总部林立的现代化楼宇,一边是青砖灰瓦的传统民居,一边是实验二小的朗朗书声,一边是老住户的闲谈笑语,古今交融、雅俗共生,构成了文昌胡同独有的气质。

如今,南文昌胡同的马神庙建筑依旧存在,虽已改为民居,却依旧能从斑驳的墙体、残存的梁柱中,窥见明代始建、清代重建的痕迹,见证着这条街巷数百年的变迁;文昌胡同15号院的洋楼虽已消失,但张学良在此居住的轶事,依旧被老住户代代相传,成为民国历史的鲜活注脚;实验二小的校园里,孩子们的读书声日复一日,校本部在新文化街扎根,延伸部分在文昌胡同生长,共同延续着“文昌”文脉的初心;而那些散落于胡同中的四合院,依旧承载着寻常百姓的生活,烟火气与文脉气息交织,成为老北京胡同文化的生动缩影。

从明代的卫所衙署、马神庙雏形,到清代的铁匠胡同中段、民俗祭祀胜地,从民国的名人行辕、文人聚集地,到新中国的居民社区、名校所在地,文昌胡同的六百年,是北京城市变迁的缩影,也是中国文脉与市井烟火共生的见证。如今,这条三百余米的小巷,依旧在时光中静静流淌,一边连接着老北京的历史文脉,一边奔赴着新时代的城市新生,在古今交融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百年传奇,也延续着老北京胡同的烟火与温情。

(下篇讲述西四北五条的故事,请继续关注。)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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