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影像意外改变了人生轨迹,又在用影像去改变世界的导演人生。
大力如山
“当时先是李连杰先生看到了,他就专门在微博上转发了这个视频。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留言,他说:看在眼里,甜在心里。”
“当时那篇新闻篇幅不长,讲的是在山西,有很多出生就有缺陷的残疾孩子被自己的父母遗弃了,是这户家庭收养了这些残疾孩子。”
“成片是16分35秒的短片,当时有一个叫中国移动单元的短片单元,全球有7, 000多部片子参赛,选出一部最佳短片大奖,当时是徐克导演宣布的,获奖作品就是《花儿哪里去了》。”
“他进入到了一个刚刚经历了泥石流的村子,整个村子没有一点声音。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堆乱石当中,有一只鸡矗立在那,爪子已经都被磨没了,只剩下两个腿就插在石头缝里面。就是这样的一个景象,他一直看着这样一个景象,他说他这辈子都很难忘,因为泥石流下面就埋葬着无数的生灵。”
“欠了80万,她靠做骑手这些年已经还了40万的债了。就是这样的一个外卖骑手,一开始是抱着自己的孩子去送外卖,然后又帮助了上百名听障的朋友成为了外卖骑手。”
“当时运气比较好,浙江电视台在招聘对口的岗位,我去了就入选了,成为了浙江广电集团的成员。然后给我分配到的一个栏目,叫《1818黄金眼》。”
.......
坐在“自在空间”的办公室里,苏导跟我聊着上述他的这些经历,是不是每一个都挺带劲儿的?
我俩相识于混沌创益院,他比我早了很多届,不止是参加创益院比我早,还包括进入公益领域的时间,比如那部获奖的公益纪录片《花儿哪里去了》,就是他大三时拍的。
那我大三时在干什么?往正常了说那年我应该是在谈恋爱,往正能量上说,那年我正在努力复习考研。
好在考研成功之后,我都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挺带劲儿的。但这几年才知道,我会觉得带劲儿,只是因为以前待的圈子都太无聊,才显得自己带劲儿。
人啊,有机会还是得主动去那些本来就带劲儿的圈子里多看看,这样才会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过更带劲儿人生的可能性。
这就是那天我会专门开2个多小时的车,来到杭州找苏导录播客的原因。我要不去,咱们估计都没机会听到这么带劲儿的人生了:
一个被影像意外改变了人生轨迹,又在用影像去改变世界的纪录片导演的公益人生。
借最贵的摄像机,去拍最穷的村庄
时间的指针拨回到2009年的冬天。
那时的苏导还不能被叫“苏导”,只是浙江工业大学广电专业的一名大三学生,苏家铭。
命运的伏笔往往埋在不经意的瞬间,正在准备拍摄毕业作品的他,有天在网上偶然看到一篇新闻:
山西原平的一对农民夫妇,收养了一群先天残疾的弃婴。
在那个注意力还没有被短视频占据的年代,短短几行字的新闻再加上几张模糊的阴沉照片,就攥住了这个年轻人的心,莫名的冲动驱使他敲开了系主任的门,硬是凭着一腔热血,借出了当时全系最贵重的磁带摄像机。
就这样带着这台金贵的机器,他和同伴在那年的春运,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抢不到卧铺的他俩,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最终来到了山西原平的楼板寨西庄村。
那是一个与象牙塔截然不同的粗粝世界,家铭跟我说他在去之前做好了阴沉的预期,但自己第一次推开那个小院的门时,是另一种震撼:
那天阳光很好,我就看到大妈她端着一盆水从家里出来,大叔在院子里面干农活,院子里是一些孩子在追跑打闹,他们家的窗户是很大的,这个窗户边上是炕,几个孩子就跪在窗户边上,对着外面笑呵呵的在那看。我当时就觉得那幅场景我就想到了一个词,叫做家。
但如何用一台冰冷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意味的摄像机,去面对这个鲜活且脆弱的家呢?
他俩在来之前就设定了三个原则:第一是要穿着旧衣服去,第二是要跟他们同吃同住,第三是从心态当中要平视甚至是仰视对象。
就这样,他俩和这家人同吃一锅粗粮饭,同睡一张硬邦邦的土炕。十四天的漫长时间里,家鸣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庭的编外成员。那个一开始让孩子们觉得新奇或者紧张的摄像机镜头,也变成了只是家里的一个熟悉的日常东西。
那台昂贵的磁带摄像机,记录下了的不再是刻板的素材,还有那个冬日里的滚烫而粗糙的生命。家铭说他拍摄的时候,时常会觉得特别无力:
我一直记录他们,记录他们的痛苦,记录他们的不幸,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没有办法改变什么。我自己还是个花着父母钱,没有收入的大学生。
2010年,他俩一共去了四次山西,拍摄了六十卷带子,四十多个小时的视频素材,最终完成了一部十五分钟左右的纪录片,取名为《花儿哪里去了》:
这些孩子就像花儿,被丢弃在路边,风吹日晒,奄奄一息。大叔大妈发现了他们,把他们带回家细心照料。如果没有大叔大妈,这些花儿不知道会到哪里去。
2011年6月底,毕业前夕。刚和同学吃完散伙饭的苏家铭,来到了上海参加国际电影节,带着那部入围的《花儿哪里去了》。
这部带着黄土气息且画面粗糙的短片,在全球7000多部参赛作品的激烈角逐中,凭借其刺破人心的真实力量脱颖而出,一举斩获了当年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纪录片”和“最佳短片”两项大奖。
家铭到现在都还记得上台领奖时,徐克导演对他说的话:
“年轻人,你在做的这个事情很有意义,我们看了都很感动。你要继续做下去,整个社会都会帮助你的。”
那句话,不仅让他当场宣布会把这次获得的3600奖金,全部捐给片子里的家庭。后续也在更多力量的帮助下发起了“花儿基金”,筹集善款为那户仍住在年久失修到已经开裂房子里的家庭,换了一套宽敞的新房子,改善孩子们的居住条件。
我那天问他,是因为拍这部片子才给你种下了一颗从事公益的种子吗?
他说这个片子或者花儿这个故事,肯定给他种下了一个东西。但他那时候并不知道种下的是什么?只是觉得这户家庭特别让他很感动,自己很希望能够帮他们去解决一些问题。
直到今天,十几年过去了,无论苏家铭的身份如何变换,他每年依然会找时间回到那个村子继续拍摄。
他说花儿的整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就像一棵树仍在慢慢长大。
从1818黄金眼到解冻辣子树
按照世俗的剧本,一个拿了国际大奖的青年导演,毕业后一定会平步青云,进入大厂或者知名影视公司。
但现实并不是这么演的。
为了处理好“花儿”的后续工作,毕业后的前半年,苏家铭主动放弃了找工作的黄金期,我听了还以为他延毕了半年,他说不是的,就是毕业,然后无业。
直到半年后,他说是自己运气比较好,正好浙江电视台在招聘对口的岗位,这才入职浙江广电集团成为了一名民生栏目的记者,那个栏目以前就闻名浙江,现在更是闻名全国,叫《1818黄金眼》。
作为新记者的第一年,他被派到萧山的一个基层派出所蹲点值班。
就是在那里,他见识到了生活的B面,那是大学校园里的学生、写字楼里的白领们,很难有机会触碰的折叠世界,充满了荒诞不经、鸡毛蒜皮、底层互害、无奈与赤裸裸的生存本能……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彻底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锻炼出了新闻直觉和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能力,包括内容的制作能力,那时候的写稿、拍摄、采访、剪辑全是他一个人完成。
当然,公益纪录片的事,他在工作之余也没有落下。比如工作第一年的7天年假,就被他用到了春节后的冬天,这一次他跟着一家公益机构跑到了贵州一个叫辣子树的小山村:
我们当时进到村子里,要穿过一片类似于沼泽地,连像样的路都没有,孩子们就有的穿着单鞋没有袜子,有的甚至光着脚咔咔咔跑来跑去,就在那个地方拍了一部叫解冻辣子树的片子。
这个片子拍完了回到单位,领导问家铭过年还请假干嘛去了?他就说去做了这个事,领导就说要不在咱们《188黄金眼》给你开一期,你把这次的经历做个系列节目。
家铭就自己剪辑和配音,把它做成了一个系列节目叫《小苏的旅行日记》,他说在1818黄金眼上的反响特别好,热线电话都被打爆了,其中让他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个家长打电话过来问:
能不能领养纪录片中那位姓马的小女孩,因为我也姓马,自己的女儿因为意外去世了,特别想领养那位需要帮助的女孩。
家铭跟我说基金会每一次放这个片子,现场的筹款效果也都特别好。那个基金会,叫壹基金。
这种用记录促成改变的信念,在《解冻辣子树》这个故事中变得更加具体。
那棵在严寒的冬日里被冻住的“辣子树”,是如何被基金会发放的温暖包解冻的,被苏家铭和拍摄团队用摄影机关注和记录了下来,播放后又迎来了更多的关注,更多的人开始继续为更多的“树”解冻。
我听完这个故事后也立马问他,所以是因为这个你才投身了公益?
他说并没有,那是后面登珠穆拉玛峰时发生的事。
什么是自在?
苏家铭从1818黄金眼辞职了,不是因为要去做公益,而是因为有天在台里剪片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身边的同事,身上都在冒数字:100、200、300......
我听了还以为是加班熬掉的血条,他说不是,是因为当时他们剪一条片子稿费是100,一条100,二条200.......
他说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冒数字的过下去,正好有个因为做公益认识的大学老师,想去西藏拍一部登珠峰的纪录片,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他说好,然后就辞职跑去西藏呆了一年拍珠峰。
那是国内第一部4K记录登珠峰的真实电影,记录的是在珠峰的脚下,中国唯一的一所登山学校西藏登山学校里,一群牧民的孩子经过四年的学习,会被培养成为高山向导,服务商业登山的客户。
家铭说这些孩子的背包里面装着客户的行囊,客户的相机,还有客户的荣誉,但最后大家记住的也是客户。
而那部纪录片的切入点是这些孩子,他们有自己的信仰,珠峰是不容亵渎的神山,他们也有自己的青春期,会有很多人生的烦恼。
因为是要通过这些孩子的视角,去感受登珠峰的过程,所以当时他们也是登顶拍摄,家铭自己登到了6, 900米。
他说就是在珠峰,有一天他们在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绒布寺住了一晚,半夜三四点钟他推开门走出去,在一个小平台往山上望去,看到了满天的星空和银河。
我又孤陋寡闻的多问了一嘴,能看到是因为距离天空更近的原因?
他说不是,是因为氧气稀薄,空气里的能见度非常高,以至于“手可摘星辰”直接就具象化了。
就是在那种状态之下,感受到震撼的他,开始思考生命的三大问题: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家铭说他看到天空中那么多星星,就在想是不是也会有某种东西,能够将人和人连接在一起?
他想到了自己过去种种的经历,想到了花儿的故事,想到了辣子树,想到自己用影像记录的这些“星星”的闪耀,如果把星星跟星星连接在一起,世界是是不是也会变得更美好了。
所以是在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
去记录更多的美好故事,凝聚更多的向善力量。
从珠峰回来之后,家铭就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后来他把这个想法跟带他去拍珠峰的老师说了,说自己想要自主的创业,想要拍那些有意义的事。
他的老师说好,直接用行动支持了他,将自己名下一家公司包括各种拍摄设备免费送给了家铭。
那家公司,就是现在的“自在空间”。
这次跟家铭录播客,其实我的第一个问题问的就是为什么会给机构取名“自在”?
他说对他自己个人而言,自在就是存在。
首先他一直在寻找的价值感,就是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所在。
其次存在还代表真实,自己拍的第一部片子《花儿哪里去了》,就是一个纪录真实的记录片。那个片子,或者换句话说,是影片当中的这户家人,真实的影响了他这一辈子。
现在的“自在空间”,已经成为了公益行业里极具重量级的传播生态伙伴。
苏导带着他的专业团队,不再仅仅是拍摄纪录片,而是作为行业的内容服务商,用专业的影像服务,传播更多的公益好故事。
这些好故事,好像都来自于他当年在山西平视着那些孩子,然后稳稳地按下摄像机录制键的那一刻。
那一声极轻的“滴”,回声至今未绝。
(本文内容来自这期播客,欢迎收听详细讲述)
06:45 徐克给这位大三导演颁奖:《花儿哪里去了》的故事
19:50 入职《1818黄金眼》,在派出所蹲点民生新闻
22:29 一部《解冻辣子树》,让热线电话被打爆
28:20《净水计划》:李连杰转发说看在眼里,甜在心里。
34:21 不想过重复的人生,所以辞职拍珠峰?
43:46 错过了《我在故宫修文物》,但不会错过想要的人生
48:58 你到底做的是商业还是公益?
56:49 最大的支持来自于链接:益桥、哈佛、社创之星、创益院......
1:00:45 竟然还是一位三胎爸爸,你哪来的精力能做那么多事?
1:16:38 到底什么才叫好的公益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