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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坝茶里旧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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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康明

上周末,难得遇上通透的晴天。我慢慢溜达上南山,在黄桷垭涂山湖广场边找个位置坐下。眼前好热闹,大半个广场摆满了木椅小桌,坐满了喝坝坝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嗑瓜子、剥花生、摆龙门阵。茶是普通的花茶或沱茶,用白瓷盖碗泡着,热气混着茶香,在阳光里轻轻飘。

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不晒,像一床刚晒透的棉被裹着你。深吸一口气,是南山特有的草木清气。眯起眼,光里的微尘轻轻浮沉。耳边人声嗡嗡,却不觉得吵,反透着一股踏实的热闹。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碗,人一舒坦,心思便飘远了。眼前这片坝坝茶的热闹,像隔了层毛玻璃,渐渐退回到30多年前,老家屋后那个更小、更安静的“坝子”。

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我把家里的老土墙房子拆了,盖起一栋两层砖楼。楼顶是平的,刚盖好时空着。冬天雨水少,水泥楼顶干得透透的。没想到,这小小一方天地,竟成了一家人冬天的宝地。只要太阳明晃晃地照上来,我们就忙活起来:搬一张小桌、几把矮凳,提上热水瓶和茶叶罐,一股脑儿运上楼去。

四周没遮没拦,阳光整片泼下来。坐在那儿,背心晒得发烫,脸上却凉丝丝的,一暖一凉,舒服得人直想叹气。茶是老荫茶,拿大搪瓷缸子泡着,浓浓的,带点苦味,却格外解渴、暖身。一家人围坐,话也多了。聊的无非田里庄稼、镇上新鲜事、娃娃功课,零零碎碎,像手里剥开的花生壳,轻轻脆脆落一地。

楼顶能晒太阳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岳父耳朵里。他是个瘦削而精神的老人,话不多,但喜欢热闹。从此,他便成了楼顶的常客。手里总拎着那只积着深茶垢的玻璃瓶子,里头泡着最爱的老荫茶。岳父一坐就是大半天,眯着眼,一口一口缓缓地喝,静静地听我们聊。太阳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泛金,脸上的皱纹在光里显得特别深。只有我们话头停了,或特意问他,他才打开话匣子——讲小时候天不亮翻山上学,书包里揣着冷红薯;讲年轻时跑各地见世面;也讲退休后养花弄草的闲散。他的话就像那瓶老荫茶,味道朴实,却熬着一股醇厚的人生滋味。每次总要等到楼下喊“吃饭了”,他才有点不舍地拍拍裤子,慢慢下楼。

后来,父亲和大哥他们也常来坐坐。小小楼顶,更挤,也更热闹。茶水喝得快,笑声飘得远。那个光秃秃的水泥屋顶,就这么成了一家人小小的、装满阳光的窝。

可惜好景不长。开春后,家里商量,楼顶得做防水,还能存点水夏天降温。于是请了工人,用黑乎乎的防水涂料把楼顶刷了一遍,四边砌起矮墙,蓄上了水。我们的“屋顶茶会”只好散了。阳光还是好,可坐在泛着白光的水池边喝茶,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

心里到底舍不得那股暖,父亲说“楼下照样晒”。没几天,他就请来石匠在屋子东边的空地上忙活起来。用附近的青冈石打料,严丝合缝,砌出一个十来平方米的小石坝子。坝子平平整整,靠着墙,下午的太阳正好满满地照过来。

这小石坝子不光没让大家喝茶晒太阳的兴致淡了,反而队伍更庞大了。以前在楼顶,终究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现在坝子在屋旁,敞敞亮亮,路过的邻居、田里回来的乡人,见我们一大家子坐着,总会停下打招呼,“来坐会儿嘛”“喝口茶再走”,一来二去,很多人也就不客气地坐下。一张小方桌不够,就再加一张;凳子不够,各家自己带。我的茶叶罐子,也从一只变成两三只,泡着不一样的茶。

摆的龙门阵,也宽泛多了。从国家大事到村里谁家娶媳妇,从粮价到后山挖到什么草药,什么都扯。这儿成了个小小的信息交流站:张家果园的柑橘叶子发黄,郑叔叔瞅一眼就晓得缺了哪种肥料;王婶想孵小鸡,隔壁毛婆婆马上教她;连谁家耕田的老牛不听使唤,几个老农凑一堆,也能琢磨出法子。阳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大家朴实的笑脸上,茶气袅袅,话头起落,满是鲜活又踏实的人间烟火。

前几年,城镇化的风到底刮到了我们那个安静的小村子。推土机轰隆隆地开来了。我家那栋装满回忆的小楼,以及石匠一锤一锤砌出来、磨得光润的青石坝子,连同坝子边那棵老梧桐树,一齐被推平,消失在碎砖和尘土里。代替它们的,是几栋崭新却模样统一的楼房,高高地杵着,遮掉好大一片天。

此刻,坐在南山涂山湖这开阔热闹的广场上,周围是互不相识却共享同一片阳光的茶客。恍惚间,楼顶上毫无遮挡、晒得人背心发烫的冬阳,那小石坝子青石板上温存的暖意,好像穿过那么些年,又静静地贴到了我的背上。岳父那只泡着老荫茶的玻璃瓶子,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父亲听邻居闲谈时,那认真又温和的侧脸;还有那些掺着泥土气、肥料味儿和家常琐碎的谈笑,混着老荫茶、花茶各种朴素的香气,一下子清清楚楚地涌到眼前,漫上心头。

阳光依旧暖烘烘的,南山的草木清气还在鼻尖。盖碗里的茶烟,和记忆里的茶烟,仿佛在此刻无声地交融。原来,有些日子,有些地方,有些人,并没有真的被时光的推土机推走。它们被一年又一年的好太阳,晒成了心口一枚永远温润的琥珀——澄澈,暖乎。只要闭上眼,就能触到那扎实的、旧旧的光。

(作者系重庆市涪陵区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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