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国新办举行吹风会，《政府工作报告》起草组负责人、国务院研究室主任沈丹阳强调，“持续聚焦各类经营主体关切的突出问题”，“要下更大力气解决拖欠企业账款问题”。
近年来，中央不断推出与清欠有关的法规、政策、专项行动。在上海，营商环境2025年、2026年方案亦连续提出“清理拖欠企业账款”。
清理拖欠企业账款为何重要？企业账款被拖欠（即账款问题），主要在哪些领域凸显？澎湃研究所研究员在2026年2月面向432家在沪企业中高层管理者的营商环境问卷调查中，提及账款拖欠问题。通过该问卷结果，及国家统计局相关数据分析，本文试作呈现和初步分析。
企业账款拖欠较明显，处于历史高位
企业账款被拖欠、延长对企业现金流和经营绩效有严重影响。对经济来说，一旦账款拖欠普遍化，不仅说明大量企业生存环境恶化，经济“细胞”失血，还意味着社会资金循环效率降低，投资活力弱化，经济预期和信用环境受损。
据2026年2月的企业问卷结果，被拖欠账款的企业近1/5，47.2%的在沪营商企业或知情其它企业，存在被拖欠账款现象（图1），说明当前经济的账款问题，并非个别现象，已具一定普遍性，是亟须关注的经济问题。
图1：在澎湃研究所2026年2月面向432家在沪企业的营商环境问卷调查中，针对问题“您所在企业或知情企业是否存在被拖欠账款”，企业的回答。问卷平台制图。
被问及“账款被拖欠的时间”，存在或了解账款拖欠问题的在沪企业84%选择了2个月及以上，其中44%为6个月及以上，而13%高达1年以上（图2）。
图2：2026年2月在沪企业的营商环境问卷调查中，针对问题“账款被拖欠的时间”，企业的回答。问卷平台制图。
上述调查中揭示的账期时间——大部分账款拖欠时间为2个月即60天以上，在国家统计局有关规模以上（以下简称“规上”）工业企业数据中也有印证。
基于国家统计局公开数据，本文采取2个与企业账款拖欠有关的指标，即企业应收账款平均回收期（以下简称“平均账期”），和应收账款占比（即应收账款/营业收入）。如图3所示，2025年规上工业企业的平均账期为68天。
图3：规上工业企业的应收账款回收期（2015-2025）及其营业收入占比（1998-2025）。周燕玲 制。数据来源：中国统计年鉴和国家统计局网站。应收账款，根据会计“资产负债表”中“应收账款”项的年末数填报。2017年及以前为主营业务收入，2018年及以后为营业收入。
图3勾画出账款现象的历史轨迹。纵向来看，规上工业企业的账款拖欠状况于2021年以后逐年恶化，当前处于历史最高位，这在平均账期和应收账款占比两个指标上均有体现（两个指标的变动曲线基本同步）。
应收账款占比，2006-2014年间处于历史低位，为10%以下。2015年后该比例逐渐上升，特别是2018年后，因全球金融危机等的影响，处于阶段性高点14.6%。2021年略有回落，但2022年后又持续升高，2025年已达19.7%，达到了历史最高点1998年的同等水位。
2015至2025年的平均账期，较应收账款占比曲线，变化幅度更大。2015年平均账期为35天，2025年增至68天，几近翻番。
上述统计数据是就工业企业领域的反映。事实上，就全产业领域来说，企业账款拖欠并非新现象，是改革开放以来，国民经济波动性出现的问题。
除了2023年至今，还出现过：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企业“三角债”、2003年左右的建设领域工程款拖欠、2015年左右的政府对企业欠款、2018年始的民营企业账款拖欠现象。不过，近十年来，账款拖欠现象发生更为频繁，也似乎在国民经济各领域扩大化和复杂化。
民营企业账款问题较显著，不同规模企业涉及
当前哪些类型的企业的账款拖欠问题相对严重呢？
按性质，民营企业值得关注。
如图4所示，官方有关规上工业企业数据表示，国有企业近年账期最短且相对平稳，外资企业的平均账期一直较长，而私营企业账期较长，且涨幅变化大，已逼近外资企业。2015至2017年期间，私营企业是账期最短的，但其后大幅上涨，特别是在2018年、2023年涨幅最大，2025年达至70.6天，仅次于外资企业。可见私营企业是对经济风险反应最剧烈的。
图4：不同性质的规上工业企业的应收账款回收期（2015-2025）。周燕玲制。数据来源：中国统计年鉴和国家统计局网站。
从澎湃研究所的在沪企业问卷数据，也可以发现，相对外资企业、国有企业，民营企业是受账款拖欠问题困扰较大的。如自身是否存在账款被拖欠问题上，民营企业的比例21.4%，明显高于外资企业和国有企业的12%，是后者将近2倍。问及被拖欠的时间（图5），高于6个月账期的民营企业比例为51.34%，远长于外企的18.42%，和国企的37.5%。
图5：2026年2月在沪企业的营商环境问卷调查中，针对问题“账款被拖欠的时间”，按企业所有权性质的分类回答结果。问卷平台制图。
按规模，大、中、小型企业账款拖欠问题均存在。
官方有关规上工业企业数据表示，相比大中型企业，小型规上企业的应收账款占比更大，且近年差距持续拉大。按统计局分类标准，营收刚过2000万、但员工不到300人的工业企业，为规上里的小企业。
如图6所示，大中型企业账款占比在2021年后略有增加，但幅度较小，而小型规上工业企业账款占比，原本低于大中型企业（2016年），后反超且增长明显，2024年已达22.5%。
图6：大中型和小型规上工业企业的应收账款占营业收入比例（2016-2024）。其中小型规上工业企业数值由规上工业企业和大中型工业企业的经营数据相减后计算得出。周燕玲制。数据来源：中国统计年鉴和国家统计局网站。
而澎湃研究所的在沪企业问卷数据揭示，大、中、小微型企业在不同方面承受着账款拖欠风险。在账款被拖欠方面，中型企业发生的比例为22.47%，高于大型企业的18.46%，和小微型企业的11%。
但在账期长度方面，小微型企业账期为2-6个月的比例最高（57%），中型企业和大型企业账期为6-12个月的比例最高（分别为36.44%和34.78%）；同时大型企业账期为1年以上的比例，高达26%，说明大企业账期也不容忽视。
图7：2026年2月在沪企业的营商环境问卷调查中，针对问题“账款被拖欠的时间”，按企业规模的分类回答结果。问卷平台制图。
一般来说，规模较小企业，抗风险能力往往较弱，应首先关注，这也是清欠领域的唯一法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以“中小企业”为账款拖欠的主要对象，助其权益保护的原因。
但从账款拖欠问题的原理来说，拖欠往往发生在市场地位不对等的甲乙双方之间，乙方并不必定就是中小企业。这也提示，账款拖欠问题可能存在扩大的风险。
通过数据，我们也可以发现，账款拖欠现象在各种规模企业都存在。如图8所示，大企业的账款拖欠对象，与其它规模的企业一样，绝对多数比例的是民营企业（含“产业链上的核心民营企业”和“其它民营企业”）——大企业为约70%，中型和小微企业为近80%；其次为国有企业17.39%，外资企业8.7%，政府和事业单位4.35%。
图8：2026年2月在沪企业的营商环境问卷调查中，针对问题“被谁拖欠账款”，按企业规模的分类回答结果。问卷平台制图。
账款拖欠波及多个行业，大民企或为主要直接拖欠方
2018年之前，账款拖欠问题多发生在工程建设领域，并连带引起“农民工”工资拖欠。近年开始的账款问题，除地产建设领域外，还波及第二、三产业的多个行业。2026年2月的在沪企业营商环境问卷调查覆盖到了国民经济中除了采矿业之外的19个行业。
基于问卷数据，澎湃研究所研究员综合三方面因素——各行业企业样本数，及两个问题“是否存在账款拖欠”“账款被拖欠的时间”的分行业结果——圈化出账款拖欠问题相对明显的行业（图9），包括：制造业；建筑业；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批发和零售业；金融业；房地产业；租赁和商务服务业；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业；教育；卫生和社会工作；文化、体育和娱乐业。
这些行业的账款问题的表现形式可能不同，如房地产业、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主要体现为账期长，教育行业账款拖欠现象较为普遍，其余的两类现象都有，但程度相对温和。
图9：2026年2月在沪企业的营商环境问卷调查中，针对问题“是否存在账款拖欠”及“账款被拖欠的时间”，按行业的分类回答结果，两图合并制成。周燕玲在问卷平台图表基础上制。
国家统计局公布了三个工业行业——即采矿业，制造业，电力、热力、燃气及水生产和供应业——的经营数据。从历史数据来看，在三大工业领域中，制造业应收账款占据绝大多数份额，约9成，账期也最长（图10）。不过电力、热力、燃气及水生产和供应业账期持续增长，采矿业在2021年以后的账期上涨也很明显。
图10：不同工业行业的企业应收账款平均回收期（2025-2025）。周燕玲制。数据来源：中国统计年鉴和国家统计局网站。
在制造业内部（如图11），装备制造业、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面临的应收账款占营业收入比例最高，达30%左右；装备制造业中，仪器仪表制造业、专用设备制造业的应收账款占比2024年数据已超过35%。其次为医药制造、汽车制造业，约为25%。装备制造业、汽车制造业的应收账款占比增速较快。
图11：不同制造业企业的应收账款占营业收入比例（2015-2024）。周燕玲制。数据来源：中国统计年鉴和国家统计局网站。
那么这些账款是被谁拖欠的呢？据2026年2月的432家在沪企业问卷数据，76%选择了民营企业（其中49.5%为本产业链上的核心民营企业），其次为国有企业（15.7%），政府机关或事业单位为6.4%（图12）。当然，这只是一定程度上反映账款的直接拖欠方类型，现实更为复杂，有时出现“三角债”“连环债”等债务连锁现象。
图12：2026年2月在沪企业的营商环境问卷调查中，针对问题“被谁拖欠账款”的回答结果。问卷平台制图。
对近年较显著的企业账款拖欠问题，中央政府已有高度关注，积极开展“清欠”。从《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也可以看出政府及事业单位的“清欠”角色在于两类，一是作为普通交易人，政府应有比企业更为严格的付款期限，“付款期限最长不得超过60日”；二是作为市场治理者，应将中小企业清欠情况纳入营商环境评价指标体系。
从图12也可看出，政府机关或事业单位直接拖欠企业账款的比例可能较小，账款问题更依赖于其市场治理角色的发挥。自2023年以来，中央政府已多次出手整治账款拖欠现象。2025年，《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完成修订；国务院出台《加快加力清理拖欠企业账款行动方案》，从2023年的“专项行动”进化为“加快加力行动”。后续账款问题是否得到完全解决，将如何走向，我们将继续关注。
（实习生孙建维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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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因集聚而诞生。
一座城市的公共政策、人居环境、习俗风气塑造了市民生活的底色。
澎湃城市观察，聚焦公共政策，回应公众关切，探讨城市议题。
澎湃研究所研究员 周燕玲
